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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幽冥路短

    李长安何在?

    当龙图道人问出这句话时,道士早已离开了村子,一路驴不停蹄,钻进了某个荒凉山坳。

    此时。

    最后一丝天光湮没于西山。

    林间,扑飞来去的老鸹叫声哀惨。

    四面荒草绵延,了无人迹。

    只一间破败小庙塌伏在槐林之前。

    远远看去,墙面上泥壳脱落,无有门扉,只半块牌匾倚在门框上,上头写着“城隍”二字。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牵着驴儿涉草过去。

    这间小庙可不好找,是他问遍了村中人,才从一个老猎人口中寻到的,可谓是方圆十里之内,除却和尚庙外,仅存的一座神庙。据老猎人言道,全靠着这地势偏僻、破败狭小,才免了被佛爷雀占鸠巢的命运。

    但对于千佛寺和尚们苍蝇蚊子都算肉的悭吝脾性,也得有几分出人意料了。

    可待到抵近了,道士也多少理解了和尚们突然的“大方”。

    这块“蚊子肉”委实太小了。

    两个缺胳膊少腿的神像,一条细窄的贡桌以及一个散烂蒲团,便再难容下其他东西,好比一个放大的神龛。

    可它再狭小,再破败。

    却也是城隍此类人间冥神端居之所,更是最好的连同阴阳之处。

    李长安揉了揉驴儿的顶毛,抬脚跨入庙中,从怀里掏出一张名贴。

    黄书红字,上书“燕行烈”三字。

    这东西是大胡子前夜里偷偷递给他的,但道士万万没想到,才劳烦了人家,短短一天后,又要厚颜相求。

    他是既涩然,又忐忑。但随即自嘲一笑,无外乎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有什么好不安的?

    于是乎,他从衣兜里拿出个打火机,将那名贴点燃。

    幽绿色的火焰飘起轻烟。

    道士不由得屏气凝神。

    溪石道人说他有法子对付尸佛,可哪有什么十成十的法子,无外乎最后赌一把罢了。

    先前与溪石道人的交谈中。

    两人惊讶地发现,李长安口中的老骗子与溪石口中神通广大的师叔祖居然惊人的相似。

    形貌、言谈无需多说。

    且是一样的惯爱游戏风尘(招摇撞骗)。

    一样的不擅术法(只会点障眼法唬人)。

    左右已是无计可施,为自己,也为郁州黎民百姓,李长安就决定再赌上三赌。

    一是赌老骗子是否真是罗玉卿;二是赌从郁州到莒州,千里之遥,能否通过阴间道路一夜往返;三是赌,才犯下过错的燕行烈,短时间内能否回应他的呼唤。

    可那幽绿火焰一点点吞没名帖,已然灼得道士指尖生疼,但小庙周遭依旧只是风嚎虫鸣鸟叫。直到名帖硬生生在李长安手上燃烧殆尽,仍旧无有丝毫的变化。

    驴儿通人性,叫唤着把大脑袋拱了进来,舔舐道士的指尖。

    但忽然间。

    道士发现庙内狭小的空间开始不断地放大,眼前两尊神像的距离不断拉长。而后,一座恢弘的城门楼竟从中“生长”了出来。

    紧接着,那铜皮包裹漆成朱红的大门轰然裂开一条缝隙。

    “燕兄……”

    道士欣喜的话语戛然而止,硬是被门缝里探出的一截乌帽子给杵了回来。

    他才有些不好的预想,就瞧见门缝里又探出一截长幡。接着,便跳出一个身穿皂衣、面目惨白的男人。

    正是前夜勾走燕行烈的判官!

    “苦也!”

    道士暗自叫糟,耐不住悄悄瞄了眼这判官身后门缝。

    可这大门好似察觉了窥探,“嘎吱”一声,关了个严实。

    那判官也探手在道士眼前晃了晃,笑呵呵说道:

    “莫要看了,燕招讨他们惹得阴天子大怒,是来不了啦。”

    道士心里一突,赶忙拱手问道:“敢问尊神,燕兄他……”

    “小小鬼吏,何敢称神?”

    这判官笑眯眯地在供桌上盘起腿,把那幡子摇了两下。

    “放心,无甚大事。不过罚去粪尿地狱,铲几百年屎而已。”

    道士脸皮一抽,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言语。

    末了,想起此行目的,瞧着眼前这判官,虽不知其性情如何,但还是恳切说道:

    “容贫道厚颜,却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罢,也不管那判官应与不应,便要将这千佛寺之事从头道来。

    可判官却打断道:

    “且住,道士为何而来我自知晓,只是这身份所限,却难以插手人间之事。”

    道士才露出点失望的神情,他却话锋一转。

    “不过么。”

    他把幡子往怀里一抄。

    “法理也不外乎人情。我既替燕招讨应召而来,自然也不会全然袖手旁观。”

    这可当真是峰回路转,万千话语只化作一句:“多谢。”

    判官摇起了头。

    “道士也别急着谢我。”

    “有言在先,身为冥府判官,我不能多过插手阳间之事,所能做的,只能为你留一道门,点一盏灯。”

    留门?点灯?

    道士不明所以,正要询问。

    这判官已然起身,将身后城门推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缝隙,露出门后冥土原野景致——那无边无际的灿漫的彼岸花海。

    他回头瞧了眼大青驴,又把城门再推开了些。

    而后,又不知从哪儿取出一盏油灯,于门前点燃。

    灯光照入门中,却不发散,反汇聚成一条光带延伸入花海尽头。

    “踏着此光,即可通往莒州。”

    末了,他又收敛笑意,郑重说道:

    “切记!务必在天亮之前回来,否则城门关闭,你将滞留幽冥。”

    “切记!此行无有鬼兵护持,万万不可踏出光照之外。”

    道士自然点头应诺。

    而后念及时间紧迫,不能多过叙话。

    道士牵着驴儿便踏入这此门当中,只是临到头,忽然想起还不知对方名讳。

    “敢问尊神名讳,日好也好供奉香火。”

    “不必,不必。”

    那判官笑道:

    “道士若有心,哪儿天请我尝尝你的好酒便是,我可听韩知微说了,道士你的月酒可是人间绝品!”

    李长安既惊讶也莞尔。

    不得不说,这天下何其之小。

    他拱了拱手。

    “一定!”

    …………

    子时。

    莒州城。

    万籁俱静。

    王家的二老爷王乔却仍没安睡,只点着香炉,在榻上五心朝天。

    当然,不是他发神经。这里头也是有名堂的,

    据说,这人的身体里住着三尸神,每到庚申之日,便会离开人体升天,向上帝告人罪过,好绝人生籍,减人禄命,令人速死。

    所以修行人便会在这天,昼夜修行,以期能困住三尸神,令其无法上天。

    当然是不是谣传?有没有效果?那就得另说了。

    今儿,好巧便是庚申。

    王乔当然也要潜心“修行”,但奈何总是心猿意马静不下心来。

    不是想起坊里的花魁,就是念及观里的道姑。

    直座到口干舌燥,屁股发疼,终于耐不住性子,披衣而起。

    此时,门外却传来一阵喧哗。

    “有贼!”

    “救命啦!”

    “有贼人闯进来啦!”

    ……

    王乔先是一惊,继而大怒。

    怪不得今夜总是心神不宁。

    他抄起墙头配剑,怒冲冲出了门来,就撞见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过去,口里还喊着:

    “贼!贼!”

    “慌什么?!”王乔喝到,“贼人在哪儿?”

    那小厮闻言转过身来,忽而又大惊失色,竟是跌倒在地,结结巴巴说道:

    “在……在……”

    王乔听得急躁。

    “在哪儿?!”

    “就在你身后啊!”

    “啊?!”

    王乔大吃一惊,忙一回头,便和硕大一张驴脸抵了对面。

    接着,一条又粗又大又湿又厚的舌头舔上来,给他洗了把脸。

    顿时。

    脑子里某根弦一下便给绷断,他张开了嘴,便要尖声大叫。

    也在此时,一张黄符拍上脑门。

    “收惊。”

    说来也怪,这一声之后,脑门上浸入一丝清凉,心中惊怒居然一下没了影踪,他也模糊记起,这张驴脸似乎颇为面善。

    他赶紧揭开符纸。

    “李……和尚?”

    “你家的门房实在拖拖拉拉……唉,待会儿再解释。王居士,我且问你。”

    道士一把摁住王乔的肩膀。

    “玉卿真人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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