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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

    《十日谈(下)》

    〔意大利〕薄伽丘 著 王永年 译

    第 八 天

    礼拜日早晨,初升的太阳从山顶露出光芒,驱散了大地上的阴影,万物都清晰可辨,女王起身同大家先在沾着露珠的草地上散步,到了午前祈祷时分,一起去附近的教堂做了弥撒.回到别墅以后,大家愉快地吃了饭,唱了几支歌,跳了一会儿舞.经女王允许,想午睡的人便去休息.太阳过了中天,女王发话让大家在恬静的喷泉旁边坐好,开始按惯例讲故事,内菲莱奉命先开了头:

    一

    古尔法多向瓜斯帕鲁洛借了钱,给他的妻子作为和她睡觉的报酬,后来当着瓜斯帕鲁洛的面说是借款已归还他妻子,妻子不敢否认.

    蒙天之恩,今天由我牵头,我很高兴.可爱的女郎们,女人愚弄男人的故事已讲过不少,我现在想讲一个男人如何愚弄了一个女人.我并不谴责那个男人的行为,也不替那个女人喊冤叫屈,而是赞扬那个男的,责备那个女的,并且说明男人也会让那些自以为愚弄了他们的人上当受骗.说得更确切一些,我要讲的事情并不能称作愚弄,而是报应,因为女人的品行应该极其端正,要像保护生命一样保护自己的贞操,不能因任何理由让它受到玷污.我们女人比较软弱,这一点不一定能够完全做到,不过为了金钱而失节,遭受火刑也是罪有应得.当然,我们知道爱情的力量强大无比,为了爱情而犯下罪孽,遇上一位不太严肃的法官是可以得到宽恕的,正如前两天菲洛斯特拉托讲的那位普拉托地方上的菲利帕太太的情况.(参见第六天故事之七.)

    且说米兰有个名叫古尔法多的日耳曼雇佣兵,他为人正直,对雇主十分忠诚,在日耳曼人中间并不多见.古尔法多很讲信用,向人借了钱总是如期归还,从不爽约.因此,他需要用钱的时候,不论数目多少,许多商人都乐意借给他,收取的利息也很低.古尔法多在米兰期间,爱上一位名叫安布萝佳的俏丽的太太,她丈夫是个富商,名叫瓜斯帕鲁洛.卡加斯特拉乔,和古尔法多是老熟人.古尔法多偷偷地爱着那位太太,她丈夫却一无所知.一天,他捎信给安布萝佳,请她顾念他的一片痴情,如果她有什么吩咐,他无不办到.那位太太推托了一番之后,终于表示她可以满足古尔法多的要求,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这事要干得隐秘,不能给任何人知道;第二,她目前有些用途,需要二百金币,古尔法多是个有钱的人,如能慷慨解囊,以后完全听他吩咐.

    古尔法多一向很看重那位太太,发现她竟如此贪财卑鄙,不由得有气,他炽烈的爱情几乎转为憎恨.但是他回话说,这一点和她提出的其他任何条件他都乐意照办,只要请她通知什么时候可以去找她,他就带了钱前去.除了一位同他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之外,决不让别人知道.那个见钱眼开的女人听了很高兴,回古尔法多话说,她丈夫不久要去热那亚办事,到时候她就通知他去她家.古尔法多提前去找瓜斯帕鲁洛,对他说:

    "我有笔买卖还缺二百金币.希望你能借给我,该收多少利息照算好了."

    瓜斯帕鲁洛二话没说,如数给了他.几天以后,正如他妻子所说的那样,他到热那亚去了.安布萝佳通知古尔法多带着二百金币前去.古尔法多和他的朋友到了她家,她正等着,古尔法多当着朋友的面把金币交给了她,说道:

    "夫人,请收下这笔钱,等你丈夫回家时给他."

    那女的收了钱,但不明白古尔法多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以为古尔法多故意这么说是不让他的朋友疑心他们之间有什么花样,便回答说:

    "当然可以,不过我想点点数."

    她把金币倒在桌子上,点了点,确实是二百枚.她高高兴兴地收好钱,把古尔法多带进她的卧室,当晚就用身体满足了他,以后又和他过了好几夜,直到她丈夫从热那亚回来.瓜斯帕鲁洛回来以后,古尔法多挑了一个估计他和他妻子都在的时候去看他,当着他妻子的面说:

    "瓜斯帕鲁洛,我向你借的那笔钱,也就是二百金币,当初是想做一笔买卖,后来买卖不成,钱也不需要了,于是我还给了你的妻子,她现在也在,你可以问问她,把我的帐销了吧."

    瓜斯帕鲁洛便问妻子有没有这回事.她这才明白当初古尔法多带了一位朋友一起来是为了有人见证,她无法否认,只得说:

    "一点不错,可我忘了告诉你."

    瓜斯帕鲁洛便说:

    "古尔法多,那就行啦!天主与你同在,我会销掉那张借据的."

    古尔法多走后,那女的气得要死,把她先前收下的那笔不体面的钱交给了丈夫;而那个精明的情郎分文不花就玩了那个贪财的女人.

    二

    瓦伦戈的神父和村妇贝尔科洛蕾睡觉,留下披风作质,向她借了一个石臼.他归还石臼时讨回披风,声称披风是石臼的抵押品.

    听故事的人不分男女都认为那个贪财的米兰女人自作自受,称赞古尔法多做得对.女王转向潘菲洛微微一笑,吩咐他接下去讲.潘菲洛说道:

    美丽的女郎们,我要讲的故事是揭露那些总是欺侮我们而不会遭到我们欺侮的人,也就是那班神父教士.他们像十字军那样以宗教的名义向我们的妻女进攻,一旦把她们压在身下,就忘乎所以,仿佛立了大功,把苏丹五花大绑从亚历山大城押解到了阿维尼翁(公元一○九六至一二七○年间,信奉基督教的欧洲西方国家以收复圣城耶路撒冷为名向信奉伊斯兰教的东方国家发动了七次远征,以失利告终.亚历山大城是埃及当时的政治.文化.商业中心.阿维尼翁是现在的法国沃克吕兹省首府,一三○九至一三七八年间罗马教廷所在地.)似的,以为任何过错罪孽都可以一笔勾销.吃了亏的世俗之人只得以教士们追逐我们妻女的同样冲劲在教士们的母亲.姊妹.女友和女儿身上报复.总之,我想讲的是一个乡村的偷情故事,言语不多,但结尾令人发笑.我们从中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教士们的话不可轻信.

    大家都知道,或者听说过,离这里不远的瓦伦戈村有个出色的神父,身体精壮,喜欢向女人献殷勤.他肚子里没有什么学问,可是每逢礼拜日,他爱站在一株榆树底下,(旧时意大利的乡村教堂门前一般都种有榆树,村民们可以在树荫下听神父说教.)滔滔不绝地向村民们讲些圣洁的话,尤其爱向村民的女眷大发议论.男人们去别的地方时,他就进行家访,给他们的妻子捎一些节日免费分发的圣牌.圣像.圣水和教堂没有点完的蜡烛头,同时向她们祝福.在女教民中间,他特别喜欢贝尔科洛蕾,是一个名叫本蒂韦尼亚.德.马佐的农民的妻子.

    贝尔科洛蕾皮肤黑黑的,长得十分健壮.她干舂捣一类的活是一流的,打起铙钹来别的女人都不能与她相比.她爱唱《小河淌水》,有必要时她能领跳乡村舞蹈,体态比村里任何一个妇女都更优美.正因为她有这许多长处,神父先生几乎着了迷似的喜欢她,千方百计找机会同她接近.礼拜日早晨,如果她去教堂,神父唱《求主怜悯》和《三圣颂》时就扯开嗓子装出唱诗大师的样子,尽管他的声音像驴叫.如果她没有去,神父就有气无力,敷衍了事.不过他平时比较谨慎,本蒂韦尼亚.德.马佐和村民们都没有觉察.为了讨本蒂韦尼亚老婆的喜欢.神父不时送她一些他在自己菜园里种的据说是附近一带最好的新鲜蒜头,一小篮豌豆或者几把大葱小葱.遇有合适的机会,他就贪馋地盯着她瞧.但她是个不会轻易上钩的女人,在那种情况下总是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一天中午,神父在乡间小路上碰到本蒂韦尼亚.德.马佐赶着一头驮东西的驴子,便问他去哪里.本蒂韦尼亚回答说:

    "说实话,神父先生,我去城里办些事,这些东西是孝敬检察官博纳科里.德.吉内斯特雷托的,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传我出庭,案子由他经办,我求他帮帮忙."

    "你做得对,儿子.我祝福你,早点回来.假如见到拉普乔或者纳尔迪诺,你叫他们别忘了把我要的连枷上的皮带给我捎来."

    本蒂韦尼亚说一定照办,接着朝佛罗伦萨方向走了.神父认为这是去看贝尔科洛蕾碰碰运气的好时机,于是直奔她家,进门便喊道:

    "天主保佑我们平安.家里有人吗?"

    贝尔科洛蕾在楼上听到招呼声便回答道:

    "欢迎你来,可是这么热的天气你还出来溜弯?"

    "我遇见你男人到城里去了,天主保佑,我来陪你一会儿,"神父回说.

    那女的下了楼,坐在凳子上挑选她丈夫前几天打下来的菜籽.

    "怎么啦,贝尔科洛蕾?你打算老是这样下去把我活活渴死吗?"神父开始撩拨她.

    "我把你怎么啦?"贝尔科洛蕾哂笑着说.

    "你没有把我怎么,只是天主都让我干的事你却不让我干,"神父说.

    贝尔科洛蕾说:"得啦,得啦!神父还干那种事?"

    神父回答:"当然,并且干得比别人棒.是这样的.你知道什么原因吗?因为我们像是蓄满水以后才启动的磨坊.再说,只要你不声张,依了我,对你也有好处."

    "你们这些神父都是小气鬼,对我能有什么好处?"贝尔科洛蕾说.

    神父赶紧分辩说:"我可不是那种神父.你要什么尽管开口,一双鞋子,一条束发带,一条漂亮的毛线腰带,或者任何别的东西都行."

    贝尔科洛蕾说:"得啦,神父,那种东西我有.不过你既然这么喜欢我,不妨帮我一个忙,然后我再依你,怎么样?"

    "你要什么就说吧,我一定照办,"神父主动提出.

    贝尔科洛蕾说:

    "礼拜六我想去佛罗伦萨卖掉我纺的毛线,顺便修理我的纺车.如果你能给我五个里拉,我知道你有,我就到放债的人那里赎回我结婚时穿的黑色羊毛裙和有扣的皮腰带.你也看得出来,我现在这身打扮太寒伧了,不能去像样的地方,而我又非去不可.那之后,我就依你."

    神父说:"太不凑巧了,我身边没有五个里拉,不过礼拜六之前我一定给你,行吗?"

    "亏你想得出,"贝尔科洛蕾说,"你们当神父的嘴里说得天花乱坠,可从不兑现.你把我当成是戏曲里到头来落得一场空的比柳莎吗?别做梦啦,她由于轻信才当了**.你身边没有里拉,去取了再来."

    神父说:"你可不能打发我现在回家.要知道,现在是天赐良机,这里没有别人.我回家取了钱再来,也许会被人撞破.我觉得现在是最好不过的机会."

    神父发现那女的非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可,而他却打定主意凭信用交易,便说:

    "你既然不信我会给你送钱来,为了让你放心,我把这件蓝色披风留下抵押."

    "这件披风能值几个钱?"贝尔科洛蕾抬起脸看看披风说.

    "怎么不值钱?我告诉你,这是杜埃织造的特莱毛料,村里还有不少人以为是夸特罗毛料呢.("杜埃"(Douai)是法国北部城市,该城名称的法语读音和意大利语的"二"(due)相同,因此神父信口说出"特莱"(三)和"夸特罗"(四),糊弄贝尔科洛蕾.)我从旧货商洛托那儿买来还不到半个月,他要了我七个里拉,对毛料很懂行的布列托说我便宜了至少二十五个铜钱."

    "是吗?"贝尔科洛蕾说."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这么值钱呢.不过你得先交给我."

    神父这时已是箭在弦上,赶快脱下披风交给她,她收好以后说:

    "行啦,我们到棚屋里去,那里不会有人撞见."

    两人进了棚屋,神父搂她吻她,享尽人间温柔,胜过神仙眷属.完事以后,他单穿一件法衣,仿佛刚主持过婚礼似的从女的那里出来,回自己家.到家以后,他想,一年收下来的蜡烛头也值不到五个里拉的半数,觉得自己留下披风是极大的失算,于是琢磨怎么才能把它弄回来.他鬼点子多,果然想出一个分文不花的办法.第二天正好是个节日,他让邻居一个小孩去贝尔科洛蕾家,向她借石臼一用,因为宾古乔.德.波焦和努托.布列托上午要来神父处吃饭,神父想用石臼捣调味汁.贝尔科洛蕾把石臼交给了小孩.到了中午,神父估计贝尔科洛蕾和本蒂韦尼亚.德.马佐两人已经在吃饭了,便把修道院的侍童叫来,对他说:

    "你把这个石臼送到贝尔科洛蕾家,对她说:'神父让我向你道谢,请你把他借石臼时留下作押的披风交给我带回去.,"

    侍童搬了石臼到贝尔科洛蕾家,见她正和本蒂韦尼亚在吃饭.他把石臼往桌上一放,把神父吩咐的话说了一遍.

    贝尔科洛蕾听侍童提到披风正想反驳,本蒂韦尼亚沉下脸说:

    "怎么,你居然向神父先生要抵押?我向基督起誓,真想给你一巴掌!小气的女人,赶快还给他,以后你得注意,休说别的东西,即使神父向你借驴子,你也不准说个不字."

    贝尔科洛蕾嘟嘟囔囔地站起来,打开箱子取出披风交给侍童说:

    "你回去告诉神父先生:'贝尔科洛蕾说下次你休想再用她的石臼做调味汁了,给你一次面子已经足够足够.,"

    侍童拿了披风回去,传达了口信,神父笑着说:

    "下次你再见到她就说,她不借给石臼,我也不让她使杵子,各归各吧."

    本蒂韦尼亚以为妻子挨了骂才说出这种气话,不去理会.贝尔科洛蕾确实恨透了神父,一直不理睬他.到了收获葡萄和栗子的季节,神父吓唬她说她会落进头号魔鬼的嘴里,她出于畏惧,同意再进棚屋.神父给她捎去了鲜葡萄汁和热的栗子,两人言归于好.以后多次幽会,那五个里拉神父始终没有给她,反而让她把铙钹打得很欢.

    三

    卡兰德里诺.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去穆尼奥内河边寻找隐身宝石.卡兰德里诺自以为找到了,捧着许多石头回家,受到妻子数落.他盛怒之下揍了妻子一顿,还向作弄他的伙伴诉苦.

    潘菲洛的故事惹得女郎们笑了好久,他讲完以后,女王吩咐艾莉莎接着讲.艾莉莎敛容说道:

    可爱的女郎们,我讲的是一件真人真事,也很有趣,但不知能否像潘菲洛的故事那样逗你们发笑,反正我尽量讲得好些就是了.

    我们这个城市气象万千,各色人等无奇不有.前不久有个名叫卡兰德里诺的画师,人傻里傻气的,性情也怪僻,和他关系密切的也是两个画师,一个叫布鲁诺,另一个叫布法尔马科,那两个人喜欢交际,脑子也聪明灵活.他们喜欢和卡兰德里诺交往是因为他的傻劲能给他们带来笑料.佛罗伦萨还有一个名叫马索.德.萨焦的青年,性格开朗,办事特别能干,但爱捣乱.他听说卡兰德里诺脑袋里缺根弦,决定跟他开开玩笑,让他对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信以为真,拿他来取乐.一天,马索在圣约翰教堂里遇到卡兰德里诺,看见他正专心致志地研究不久前才安放在教堂祭坛上的圣体盒上的绘画和雕刻.马索灵机一动,认为这是实现他的计划的极好时机.马索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一个朋友,两人便走近卡兰德里诺身边,装出没有看见他的样子,开始谈论各种宝石的功能.马索摆出权威宝石商的神气,说得头头是道.

    卡兰德里诺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并不是什么秘密,过一会儿便站起来加入谈话,正中马索下怀.他继续高谈阔论,卡兰德里诺问他那些功能特异的宝石在什么地方.马索回答说大部分产于贝林佐内(贝林佐内(Berlinzone)是薄伽丘虚构的地名,与意大利语中berlingare(吃饱了肚子闲聊)和berlingaccio(封斋前的星期四,一般人在那天吃饱喝足)发音相近.下文本戈迪地方和巴斯克人也是虚构的.),在一个叫做本戈迪的巴斯克人居住的地方.那里的葡萄藤是用香肠绑扎的,你如果花钱买一只大鹅,人家还要白送你一只小鹅.那里有一座用帕尔马乳酪堆成的山,人们不干别的,整天在山上擀面条,包饺子,然后放在阉鸡汤里煮.煮好以后从乳酪山上往下倒,谁捡得多谁就多吃.山脚下有一条白干葡萄酒小溪,酒的度数很高,一滴水都不掺,好喝极了.

    "啊!"卡兰德里诺赞叹道,"真是个好地方!可是请告诉我,那些人把过汤的阉鸡怎么处理呢?"

    "巴斯克人把鸡吃了,"马索说.

    "你去过那里几次?"卡兰德里诺问道.

    "岂止几次,我去了不下一千次了,"马索回答道.

    卡兰德里诺又问:

    "那地方离这里有多远?"

    马索回答说:"路程远得没法数."

    "恐怕比阿布鲁齐还远吧,"卡兰德里诺说.

    "稍稍远一点,"马索回答.

    头脑简单的卡兰德里诺看见马索说话时一本正经,相信他说的绝对不假,便说:

    "对我说来那地方远了一些.如果不那么远,我有机会倒可以跟你去一次,至少能看看从山上流下来的通心面,饱餐一顿也好.天主保佑你,再请问你说的那种功能奇特的石头,我们这里有没有呢?"

    马索说:

    "有,我们这里有两种功能非凡的石头.一种叫塞蒂尼亚诺和蒙蒂斯奇磨石,只要放进麦子里就能磨出面粉,因此附近一带有这么一句谚语:天主赐恩,蒙蒂斯奇赐磨.不过这种石头太多了,一多就不受重视,正如本戈迪的翡翠一样.那里的翡翠山比莫雷洛峰还高,晚上闪烁发光,精彩纷陈.你要知道,谁能凿出好石磨,安上轴环,运去献给苏丹,要多少赏赐都能得到.我说的另一种是宝石商称之为隐身宝石的石头,功能神奇极了,谁身边带着那种石头,别人就看不到他."

    "确实神奇!至于你说的第二种石头,哪里能找到呢?"卡兰德里诺问道.

    马索回答说穆尼奥内河边就常有发现.

    "那种石头是什么颜色,有没有一定的大小?"卡兰德里诺问道.

    "大小没有一定,有的大些,有的小些,颜色倒是统一的,近乎黑色."马索回答说.

    卡兰德里诺把这些话暗暗记在心里,他假装要去干别的事情,其实是想去觅宝,但想到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是他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总得让他们知道.于是他去找那两个人,邀他们一起去,赶在别人之前弄到宝石.整个上午他东奔西走,过了午后祈祷才想起那两个人在法恩扎修女院绘壁画.天气虽然很热,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奔到修女院.找到他们以后,卡兰德里诺说:

    "伙伴们,如果照我的话去做,我们可以成为佛罗伦萨最富有的人,因为我听一个可靠的人说,穆尼奥内河边有一种石头,谁身边带一块,别人就看不见他.我认为我们应该赶快去找,免得被别人抢先一步.我们肯定能找到,因为我已经知道那种石头的模样.找到以后我们都不用干活了,只消带一个口袋到货币兑换商那里把他桌上的金币银币往口袋里装,谁都看不见我们.我们立刻可以成为富翁,不必像鼻涕虫那样整天贴在墙上涂涂抹抹了."

    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听了他的话暗暗发笑,但脸上还是装出惊讶的样子,称赞卡兰德里诺的主意高明.布法尔马科向卡兰德里诺那种石头叫什么名字,卡兰德里诺脑袋不好使,早就忘了,但他说:

    "我们知道它的功能就行了,管它叫什么名字.我认为事不宜迟,马上就应该去找."

    "它的形状是怎么样的呢?"布鲁诺问道.

    卡兰德里诺说:

    "大小不一,但颜色几乎都是黑黢黢的.因此我认为,凡是黑颜色的石头我们见到就要,总有一块是真的.我们现在就走,不能再耽搁了."

    "且慢,"布鲁诺说.

    他转向布法尔马科说:

    "我认为卡兰德里诺讲的有道理.可我觉得现在这个时候不合适,因为太阳老高,直晒着穆尼奥内河,石头都泛白了.最好赶在太阳把它们晒白之前一大早去.再说,穆尼奥内那里人很多,今天又是工作日,如果有人看到我们,很可能猜出我们在干什么,他们也会着手寻找,弄不好,宝石被他们捡去,我们就白辛苦一场.如果你们同意,我认为干这件事要去个早,那时候黑白石头看得清楚一些;并且要在节日去,不至于被很多人看到."

    布法尔马科说布鲁诺的主意好,卡兰德里诺更佩服得五体投地.三人商妥礼拜日一早前去觅宝.卡兰德里诺再三请求他们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因为告诉他的人要他保守秘密.这件事谈好以后,卡兰德里诺又把他听到的有关本戈迪的情况告诉他的两个伙伴,还说是千真万确.

    卡兰德里诺走后,那两个人商量好该怎么做.卡兰德里诺眼巴巴地盼望礼拜日早些到来.那天他一清早起身,找齐两个伙伴,三人出了圣加洛门,到了穆尼奥内河边,分头寻找宝石.

    卡兰德里诺迫不及待地跑在前面,见到黑色石子就捡起来往怀里揣.两个伙伴跟在他后面,偶尔也拣一两个石子.没过多久,卡兰德里诺怀里已装满了石子,他便把宽大的罩袍下摆撩起来束在腰间,做成一个大围兜,也装满了石子.后来把披风也如法炮制,装足石子.布法尔马科和布鲁诺看看天色快到吃早饭的时候,卡兰德里诺的石子也装得够多的了,布鲁诺便对布法尔马科说:

    "卡兰德里诺到哪里去了?"

    布法尔马科转身四下张望一番后说:

    "不知道呀,刚才他还走在我们前面呢."

    "是啊,我想这时他准已回家吃早饭,把我们甩在穆尼奥内河边捡石子,"布鲁诺说.

    "他甩下我们不管了,这个玩笑开得真不小,我们也真傻,居然上了他的当.我们确实傻,除了我们之外,有谁会信穆尼奥内河边有那种特异功能的石子呢?"

    卡兰德里诺听到他们的谈话,心想隐身宝石已经到手了,因为他明明在他们面前而他们却视而不见.他心花怒放,扭头就打算回家.布法尔马科见他要走,便对布鲁诺说:

    "我们怎么办?也回去吧?"

    "好吧,我向天主起誓,下次再也不上卡兰德里诺的当了.假如他还像刚才那样在我们附近,我就用这个石子砸他的脚后跟,让他一个月都忘不了这个玩笑."

    话音刚落,他就朝卡兰德里诺的脚后跟扔出一个石子.卡兰德里诺痛得提起脚,直抽冷气,但忍住了没有嚷出声来.布法尔马科摆弄着他捡来的石子,又说:

    "这个石子好!假如卡兰德里诺在的话我就砸他的后背!"

    他等卡兰德里诺走了几步,扔出那个石子,正好打中后背.他们两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扔石子,从穆尼奥内河边一直到圣加洛门.到了城门口,他们把捡来的石头统统扔在地上.两人先前已经和守城门的士兵打过招呼,请他们等卡兰德里诺进城时装出没有看见他的样子放他进去,士兵们也这样做了.两人在城门口和士兵说笑了一会儿,卡兰德里诺却没有停步,直奔他那座落在磨坊角的家.事情也巧,卡兰德里诺先沿着河边.后在城里走动的时候竟没有遇见什么人,也没有人和他说话.

    卡兰德里诺带着大量石子到了家.他妻子名叫泰莎,长得端正,性情善良,但那天由于丈夫迟迟不回来心里有气,一见到他就责备他说:

    "你死到哪里去了?大家都吃过饭了,你才回来."

    卡兰德里诺一听就知道妻子看到了他,他又气又恨地说:

    "不吉利的女人!是你吗?你破了我的法术,看我好好收拾你."

    他先上楼把搬回来的石子倒在一间屋子里,腾出手,怒冲冲地扑向妻子,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摔倒在地,一顿拳打脚踢,打得她头发蓬乱,鼻青眼肿,两臂搭成十字架的形状求他发发慈悲,但他不肯住手.

    布法尔马科和布鲁诺在城门口同士兵们说笑了一会儿,然后远远地跟在卡兰德里诺背后往回走.到他家门外时,听到他毒打妻子的喧闹声,他们装作刚到,在外面叫门.卡兰德里诺满头大汗,脸色潮红,气喘吁吁地从窗口探出头来,请他们上楼.他们显出诧异的样子,上了楼,看见屋里石子散了一地,他妻子缩在一个角落里,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抽抽噎噎地哭得正伤心,卡兰德里诺则精疲力尽地坐在一把椅子上直喘气.他们四下打量了一会儿说道:

    "卡兰德里诺,怎么回事呀?你搬了这许多石头回来,打算砌一堵墙吗?"

    接着又说:

    "泰莎太太怎么啦?你干吗打她?出了什么事?"

    卡兰德里诺刚搬了许多沉重的石子回来,又使足气力揍了老婆,到手的宝贝也给破了法,又累又气,呼哧呼哧地说不出话来.布法尔马科又说:

    "卡兰德里诺,你心里不痛快也不该发这么大的火,更不该骗我们去找宝石,结果你一声不吭,把我们两个像傻瓜似的扔在穆尼奥内河边,自己却回来了."

    卡兰德里诺喘过气来以后回答说:

    "伙伴们,别生气,事情和你们想的完全不一样.我找到了宝石,可是真倒霉!实话告诉你们吧,你们两个问我在哪里时,我离你们不到十步远.我一直和你们在一起,走在你们前面."

    他把他们做的事以及讲的话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还把后背和脚跟被他们用石子打得红肿的地方给他们看.接着又说:

    "看守城门的士兵平时什么都要看,盘问得很严,我怀里抱着你们现在看到的这许多石子,他们根本没有看到.再说,平时我在街上遇到亲友,他们总是和我说几句话,请我喝杯酒.今天谁都不招呼,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看到我.可是一到家,这个晦气的女人挡在我面前,看到了我,因为你们知道,再灵的宝贝碰到阴人都会给破了法.我本来可以成为佛罗伦萨最幸福的人,结果成了最倒霉的人,因此我狠狠地揍了她一顿,恨不得把她的脉管撕裂.我从认识她把她娶回家那一刻起就交上了背运."

    他说着火起,又要打她.布法尔马科和布鲁诺听了卡兰德里诺的话,装出惊异的样子,不时还承认他讲的的确是事实,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发笑.但见他怒气冲冲地起来又要打老婆,赶紧拦住他,说是今天的事不能怪太太,只能怪他自己,因为他既然知道女人会破法,事先就该通知她躲开,不要冲撞他.也许他命中注定没有这个福分,也许他找到宝石时起了私心杂念,没有告诉他的伙伴,天主给了他一点惩罚.他们费了不少口舌,让那无端挨了打的女人消了气,然后离去,留下卡兰德里诺看着屋里一地的石子懊丧不已.

    四

    菲耶索莱大教堂的神父看上一个寡妇,遭到厌恶,寡妇让使女跟神父睡觉,她的弟弟则请主教来把神父当场抓获.

    大家津津有味地听完了艾莉莎讲的故事,女王示意让艾米莉娅接下去讲,艾米莉娅说道:

    可敬的女郎们,有关神父.教士和修士等人勾引妇女的故事我们已经听了不少,不过这类丑闻多得说不完.我想给你们讲一个大教堂的本堂神父死乞白赖地要一位端庄的寡妇和他睡觉,寡妇用了计谋,给神父应得的教训.

    你们都知道,菲耶索莱是个极其古老的城市,从我们这里就能望见它的山峰,今天虽然已经衰落,但一直有主教驻守.城里有个名叫皮卡达的寡妇,她的庄园座落在大教堂附近,住房不很宽敞.这位寡妇并不富裕,又没有其他产业,因此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城里,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她的两个年轻的弟弟,本分守己,与人无争.

    寡妇常去大教堂,她还年轻,风韵不减当年.本堂神父看上了她,一心想把她弄到手.过了不久,神父竟然厚着脸皮亲自向她吐露了心意,要求她投桃报李,也爱他.这位神父上了年纪,但品德方面并没有长进.他傲慢自负,装腔作势,谁都讨厌他.那位端庄的寡妇非但讨厌,甚至憎恨他,见了他就头痛.但她老于世故,不便得罪神父,只回答说:

    "神父先生,蒙你错爱,我十分感激.照说我应该爱你,我确实也会这么做,但你我的爱心之间容不得半点不纯.你是我的神父,也就是精神上的父亲,你又上了年纪,更应该循规蹈矩.我不是可以随便谈情说爱的未婚女子,而是寡妇.你也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因此我更应该端庄稳重.我请你谅解,我不能按你要求的方式爱你,也不希望得到你的那种爱."

    神父碰了一鼻子灰,可并不死心.他非但不收敛,反而更频繁地传话,写信,见她来教堂,当面就和她纠缠不清.寡妇忍无可忍,心想神父既然不可理喻,只有整治他一下,彻底摆脱他的纠缠.她便找两个弟弟商量,把神父的要求和她的打算告诉了他们,他们很是赞同.过了几天,她去教堂,神父一见她就过来和她攀谈.寡妇见他过来,笑盈盈地把他拉过一边说话.神父还是老一套,她长叹一声后说:

    "神父先生,我听人说,不论多么坚固的城堡,遭到长期攻打也有陷落的一天,我的情况就是这样.你一直推心置腹地开导我,终于使我改变了主意.现在只要你愿意,我就听你吩咐."

    神父喜出望外地说:

    "夫人,太感谢你了.说实话,我一直纳闷,你怎么能坚持这么久,因为我在别的女人那里从没有遇到过类似情形.我甚至常说,如果银子是女人做的,根本不能铸造钱币,因为任何女人都经不住锤打.现在不谈这个,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会面?"

    "我亲爱的神父先生,什么时候都可以,因为我没有丈夫,夜里独守空房,可是我想不出什么地方合适,"寡妇说.

    "怎么会呢?你家里不行吗?"神父问道.

    "你知道,神父先生,我有两个年轻的弟弟,他们白天晚上经常带一些朋友来我们家,我们的房屋不宽敞,不太方便,除非你来了以后像哑巴那样不出声不说话,像瞎子那样摸黑.他们虽然不会进我的卧室,但他们的房间和我的只有一板之隔,讲话的声音能听到."

    "夫人,凑合一两夜问题不大,过几天我找个我们可以放心大胆会面的地点."

    寡妇太太说:"神父先生,那就随你安排了,我只求你千万保密,这事对谁都不能说."

    神父回答:"夫人,你尽管放心.如果可能,我们今晚就会面吧."

    "我很乐意,"寡妇说.

    她指点神父什么时候.怎么去找她,然后迳自回家.

    寡妇太太有个使女,年纪不轻了,长得又丑又畸形,塌鼻梁,歪嘴巴,厚嘴唇,大板牙里出外进,口里散发着臭气,眼睛迎风流泪,脸色黄里泛绿,仿佛不是在菲耶索莱,而是在西尼加利亚长大的.(菲耶索莱在丘陵地区,空气清新,而西尼加利亚滨亚得里亚海,气候潮湿,过去是疟疾多发区域.)此外,她的背有点驼,右腿有点瘸.她名叫丘塔扎,人们因为她长得太丑都管她叫丑塔扎.她虽然丑陋恶俗,却不甘寂寞.寡妇太太把她叫来说:

    "丑塔扎,你今晚如果帮我一个忙,我赏你一件漂亮的新衬衫."

    使女一听有衬衫到手,马上回说:"夫人,你赏我一件衬衫,让我往火里跳我都愿意."

    寡妇太太说:"今晚我想让你在我床上和一个男人睡觉,那男的和你亲热时,你不准说话出声,你知道我的弟弟在隔壁,听得到.完事之后我给你衬衫."

    使女说:"如果有需要,别说一个男人,六个我都对付得了."

    晚上,神父先生按照寡妇的指点来了,两个青年人也按照事先的布置在屋里弄出声响.神父悄悄地摸进寡妇的卧室,上了床,丑塔扎早已躺好,知道她应该怎么干.神父先生以为他的心上人已唾手可得,一句话也不说,搂住丑塔扎就亲嘴,她也投其所好.神父渴望已久的事终于实现,和她款洽备至.寡妇太太知道神父好事已成,招呼两个弟弟进行下一个步骤.他们轻手轻脚出了卧室,到了广场上.事情巧得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因为天气闷热,主教正打算去两个青年人家里随便聊聊,和他们一起喝喝酒.主教见到他们,说出了他的想法,一起回到两个青年人家凉爽的小院子里,秉烛饮酒,谈得很欢畅.酒后,两个青年说:

    "主教大人,承蒙你光临寒舍,我们想请你各处参观一下,并且看一件事."

    主教说很乐意,一个青年人擎着烛台在前面带路,主教和别人跟在后面,来到神父和丑塔扎睡在一起的卧室.在此以前,神父为了赶路,已经快马加鞭一口气跑了三英里,现在有点乏了.尽管天气很热,他偎依在丑塔扎怀里睡得正香.青年人举着烛台进了卧室,主教和别人也鱼贯而入,神父的那副模样在他们眼前暴露无遗.这时,神父先生惊醒过来,见到亮晃晃的烛光和一屋子人,羞愧得无地自容,只好拉起被子蒙住脑袋.可是主教大喝一声,叫他伸出头来,仔细看看和他睡在一起的是谁.神父明白自己中了寡妇的圈套,他面对巨大的羞辱和逃脱不了的惩罚,恼恨万分.主教吩咐他穿好衣服,让人押送回去,听候处分.主教查问他怎么会跑来和丑塔扎睡觉,两个青年人把前因后果叙说了一遍.主教称赞寡妇和两个青年人,说他们没有采取流血手段对付神父,但又给了他应得的教训,做得很对.主教下令让犯了奸淫罪的神父痛哭流涕深刻忏悔四十天,可是他失算的偷情和恼恨使他痛哭了四十九天都不止.更使他恼火的是,此后他一出门,街上的儿童就指着他的脊梁说:"那就是和丑塔扎睡觉的人."他简直气得要发疯.聪明的寡妇略施计谋摆脱了神父厚颜无耻的纠缠,丑塔扎则挣到了一件衬衫.

    五

    一个马尔凯的法官在佛罗伦萨审理案件时,三个青年人扯下他的裤子.

    艾米莉娅讲完了故事,大家称赞寡妇太太聪明,女王转向菲洛斯特拉托说:"现在轮到你讲了."

    菲洛斯特拉托回说他准备好了,于是讲道:

    可爱的女郎们,我本来准备好了另外一个故事,可是刚才艾莉莎提到那个青年人,也就是马索.德.萨乔,使我想起一件有关马索和他伙伴的轶事,其中有些字句粗俗,你们或许觉得难以启齿,但情节很有趣,也无伤大雅,我不妨讲给各位听听.

    你们也许都听说过,我们这个城市常有马尔凯人来担任行政长官.那些人一般心胸狭窄,粗鄙猥琐,并且贪得无厌,结党营私,上任的时候往往带一批亲信充当公证人和法官,这些人没有正儿八经地学过法学,倒不如说是改行的庄稼汉或者工匠.有一个马尔凯来的行政长官带了一批法官,其中一个自称尼古拉.德.圣莱皮迪奥.此人与其说像法官,不如说像小锅匠.他和别的法官一起被指定审理刑事案件.佛罗伦萨有这么一种风气,市民们即使不打官司,也常去官府看看热闹.一天早上,马索.德.萨乔想找一个朋友,溜溜达达到了官府.他望见尼古拉先生坐在台上,不免多打量了几眼,发现他活像一头难看的大鸟.

    马索注意到法官头上的帽子油腻得发亮,腰间系着一个笔筒,外面的罩袍短了一截遮不住里面的长衫,一副邋遢的样子,怎么看都不顺眼.更特别的是下身的裤子,由于长衫和罩袍都瘦,前摆包不严,从豁口处可以看到裤管的长度只够到小腿肚.马索不再多看,也顾不上寻找原先要找的朋友了,扭头就去找另外两个和他一样爱开玩笑的伙伴,一个叫里比,一个叫马泰乌佐,对他们说:

    "你们信得过我,就跟我一起去官府看看你们生平从未见过的怪物."

    他们来到官府,马索指点他们看那个法官和他的裤子,他们老远看到就哑然失笑.后来他们走近法官座位所在的平台时,发现台下很宽敞,又发现法官脚下的木板有个足以伸过手臂的窟窿,马索对两个伙伴说:

    "我们把他的裤子扯下来,不用费事就能做到."

    两个伙伴心领神会.他们商量好如何行动,第二天早上又去官府.大厅里人很多,马泰乌佐趁人不注意钻进台下,爬到法官脚边.马索和里比挨近法官身边,一个揪住他罩袍的一侧,一个揪住另一侧,马索开口说:

    "大人,大人,我求你看在天主份上主持公道,你身边的那个小贼偷了我的一双靴子,求你判他还给我.他说没有偷,可是不到一个月之前我还见他把靴子拿出来去换新掌呢."

    里比在另一边使劲嚷道:

    "大人,你别听他的,他是个不要脸的无赖,他知道我来这里告他偷了我的马褡裢,反咬我一口,说我偷了他的靴子.其实那双靴子是我的,一直在我家搁着.大人如果不信,我可以提出许多证人,比如我邻居编草帽的女人,做腊肠的胖姐,还有一个在圣马利亚和韦尔扎亚一带收集垃圾的人,我从村里出来时还看到他呢."

    马索大声嚷嚷要里比住嘴,里比的嗓门反而更高.法官站起来叫他们一个说完一个再说,马泰乌佐就从木板的窟窿里伸出手去抓住法官的裤管使劲往下拽.法官的臀部瘦削,裤子一下子滑落下来.他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想拉起裤子遮羞,重新坐下去,可是马索和里比一人一边揪住他,吵吵闹闹:

    "大人,你不主持公道不听我申诉可不能走.在我们这里,这类小案子用不着递书面状纸,口头告状就行了."

    他们两人掀住法官的衣服闹,不让他走,大厅里的人都看清法官没有穿裤子.在台底下拉住裤管的马泰乌佐过了一会儿就松开手悄悄溜走了.里比觉得闹得差不多了,说道:

    "我向天主起誓,我要向最高法官申诉."

    马索也放开法官的衣服说:

    "我不准备上告,可是我以后每天都要来,直到你不像今天这样手忙脚乱,认真审理案子为止."

    两人说罢撒手就跑.法官先生当着大家的面像刚从床上起来似的拉上裤子,查问两个为了靴子和马褡裢打官司的人上哪里去了,可是已没了他们的踪影.法官火冒三丈,破口大骂,想知道佛罗伦萨的规矩是不是法官升堂问案时要拽下他的裤子.行政长官听说有这等事也大发脾气,可是他的朋友们很含蓄地告诉他,上任时带几个法官固然可以,但不该为了贪图便宜带一批蠢货来,正因为如此才在佛罗伦萨人面前出了丑.行政长官觉得还是忍下来为妙,不再追究那件事了.

    六

    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偷了卡兰德里诺的猪,怂恿他用姜丸和酒侦查小偷.两人给他吃了芦荟苦丸,证明偷猪的应该是他自己,最后还要他白给几只鸡才不告诉他妻子.

    菲洛斯特拉托的故事引得大家笑了好久,他讲完以后,女王吩咐菲洛梅娜接下去讲,菲洛梅娜说道:

    美丽的姑娘们,菲洛斯特拉托听到马索的名字,想起他刚才讲的故事.我听到卡兰德里诺和他伙伴的名字,也想起有关他们的一个故事,现在就讲一讲,估计你们会喜欢的.

    你们已经了解卡兰德里诺.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是什么人,不需我再介绍了.我要说的是卡兰德里诺有一个小庄园,离佛罗伦萨不远,是他妻子带来的嫁奁.除了农作物收成以外,庄园每年还养一头猪,到了十二月份,他和妻子就去庄园宰了猪腌起来.有一年,卡兰德里诺的妻子身体不适,他一个人去庄园宰猪.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听说他的妻子不在庄园,就去看望卡兰德里诺在庄园的近邻,一位神父朋友,打算盘桓几天.两人到神父家的那天早晨,卡兰德里诺已经宰好了猪,看见他二人和神父在一起,招呼他们说:

    "欢迎你们,来看看我宰猪的手艺吧."

    他把那两个人请到他家,给他们看了宰好的肥猪,说是打算腌起来.

    "这头猪真肥!我们不如把它卖了换些钱花花.你可以对你老婆说猪给偷了,"布鲁诺出主意说.

    "不成,她不会相信,她会把我赶出家门.你别出馊主意了,我不干那种事,"卡兰德里诺说.

    布鲁诺再三撺掇,可是没有用.卡兰德里诺不情不愿地请他们留下来吃饭,他们婉谢了.从他家出来以后,布鲁诺对布法尔马科说:

    "我们今晚把那头猪偷出来,你看好不好?"

    "怎么偷?"布法尔马科问道.

    "只要不挪地方,我有办法,"布鲁诺说.

    "那我们就干,"布法尔马科说."偷出来换了钱和神父一起花."

    神父说那再好没有了.布鲁诺说:

    "不过要用点计谋.布法尔马科,你知道卡兰德里诺十分吝啬,只要别人花钱,他喝起酒来不要命.我们带他去酒店,假装说是神父招待我们,请我们喝酒,不用他掏钱.他一定会拼命喝,喝得烂醉.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一醉,什么事都好办了."

    他们便按布鲁诺的布置行事.

    卡兰德里诺平时酒量不大,但听说是神父请客,一杯接一杯地喝个没完,不久就酩酊大醉.从酒店出来时天色已晚,他饭也不想吃了,踉踉跄跄回家,大门也没有关就上床睡觉,自以为关好了门.布法尔马科和布鲁诺同神父一起吃了饭,然后按照布鲁诺的设想研究了进卡兰德里诺家的方式.两人到了他家,发现门没有关,毫不费事就登堂入室,扛起宰好的猪回到神父家,各自睡觉.第二天早上,卡兰德里诺醒过来,下楼一看,猪不见了,门却开着.他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他就嚷嚷起来,说猪给偷走了.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起身后来到卡兰德里诺家,想看看他丢猪后的情况.卡兰德里诺见了他们哭丧着脸说:

    "伙伴啊,我真不幸,猪给偷走了!"

    布鲁诺挨到他身边低声说:

    "你总算变聪明了,我很高兴."

    "哎!"卡兰德里诺呻吟道,"我讲的是真话!"

    布鲁诺说:

    "对,就这么干,你大声嚷嚷,人们就会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卡兰德里诺发急了,喊道:

    "我凭基督的圣体起誓:我讲的是真话,我的猪给偷了!"

    布鲁诺说:

    "嚷得好,嚷得好,就该这么嚷嚷.再大声些,装得真有这么一回事似的."

    "你简直要我的命!尽管你不信,我还得说,我讲的是真话,如果我的猪没有失窃,我不得好死,"卡兰德里诺说.

    布鲁诺说:

    "怎么会呢?昨天我在这里还看到的呀!你想要我相信猪给偷走了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卡兰德里诺说.

    "怎么会呢?"布鲁诺仍旧不信.

    "一点没错,"卡兰德里诺说."这下我完了,回不得家了.我妻子不会相信,即使相信,我一年里面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布鲁诺这时说:

    "假如真有这种不幸的事,只有求天主保佑了.不过,卡兰德里诺,你也明白,昨天我教你假装说猪给偷了,今天你不至于用这话来蒙骗你妻子和我吧?"

    卡兰德里诺指天画地说:

    "你真逼得我走投无路,要说出亵渎天主和圣徒的脏话来了!我告诉你,我的猪给偷走了!"

    "如果真是这样,倒应该想办法找回来,"布鲁诺说.

    "用什么办法才能找回来呢?"卡兰德里诺问道.

    布法尔马科插嘴说:"当然不会有人从印度来偷你的猪,显然是街坊上哪一个人.如果你能把他们召集扰来,我懂得怎么用面包和干酪测试,(以前一些西方国家审理案件时把经过教士祝福的面包和干酪分发给有嫌疑的人,不能下咽者被认定有罪.)偷猪贼不难查出."

    "得啦,"布鲁诺说."面包和干酪在这里行不通!我敢肯定偷猪的人就在这里,他们听说要吃面包和干酪,根本不会露面."

    "那怎么办呢?"布法尔马科问道.

    布鲁诺回答说:

    "不妨请大家来喝白干葡萄酒,用姜丸测试.他们不会起疑就都来了,而姜丸和面包干酪一样可以祝福施法."

    布法尔马科连连称好:"你的主意太妙啦!你说呢,卡兰德里诺?我们要不要做?"

    "求你们看在天主的份上就这么办吧.我只要查明谁偷了那头猪,心里可以踏实一半,"卡兰德里诺回答说.

    "那我就回佛罗伦萨替你张罗一下,"布鲁诺说,"不过你得给我钱."

    卡兰德里诺手头一共只有两个里拉的辅币,统统给了他.布鲁诺拿了钱,去佛罗伦萨找一位药商朋友,买了一磅姜丸,另外请药商用鲜芦荟汁(芦荟是一种常绿植物,大叶肉质,液汁奇苦,当时意大利人用来治肝病.)拌狗屎做了两丸和姜丸一模一样的圆球,外面也包上糖衣,不过做了记号,不至于同姜丸弄混拿错.他又买了一瓶上好的白干葡萄酒,回到村里对卡兰德里诺说:

    "明天正好是节日,你把你怀疑的人都请来喝酒,他们肯定乐意来.今晚我和布法尔马科一起对姜丸念咒语施法术,明早去你家.由我分发姜丸,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全交给我."

    卡兰德里诺按照他们的吩咐做了.他邀请了不少佛罗伦萨来的青年人和本村的农民.第二天早上,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捧着一盒姜丸,提着一瓶白葡萄酒来到教堂前面的榆树底下,请大家围成一圈站好,布鲁诺开口说:

    "诸位,容我先解释一下把各位请来的原因.如果出了什么事,使哪一位感到不痛快,可不能怪我.前天晚上,卡兰德里诺丢了一头肥猪,不知谁扛走了.我们这里每一位都可能有嫌疑,现在请各位喝酒,同时发给每人一颗姜丸.你们要知道,偷猪的人会觉得姜丸其苦无比,吃不下去,只能吐出来.因此,偷猪的人不如先向神父忏悔,这件事就不再追究,免得当众出丑."

    在场的人都说愿意吃姜丸,布鲁诺请大家站好队,卡兰德里诺也排在里面,依次分发姜丸.到卡兰德里诺面前时,布鲁诺挑了那颗狗屎丸放在他手里.卡兰德里诺当即塞进嘴里咀嚼,但芦荟的味道实在太苦,他不得不马上吐出来.大家互相张望,看有谁吐出姜丸.布鲁诺还没有分完,假装没有看见卡兰德里诺的动作,但听得背后有人说:

    "嗨,卡兰德里诺!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过身,看到卡兰德里诺已经吐掉了姜丸,便说:

    "慢着,也许你嘴里有什么别的东西不合适使你吐了姜丸.我再给你一颗."

    他挑出第二颗姜丸放在卡兰德里诺嘴里,继续分发剩下的姜丸.如果说第一丸苦得难以入口,第二丸的味道简直使他翻肠倒肚.但卡兰德里诺不敢再吐出第二丸,稍稍咀嚼几下,含在嘴里,憋得豆大的泪滴簌簌往下掉.他终于忍不下去,像第一回那样吐了出来.布法尔马科和布鲁诺给所有的人喝了酒,和所有的人一样看到了卡兰德里诺的动作,便说偷猪的正是他自己.别人陆续离去,剩下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同卡兰德里诺在一起,布法尔马科说:

    "一开头我就认为是你自己卖了猪,骗我们说给偷了,无非是不想用卖猪的钱请我们喝酒."

    卡兰德里诺嘴里的芦荟苦味还没有消失,哭丧着脸赌咒发誓说他没有偷卖.布法尔马科说:

    "哎,老兄,对我们说实话吧!你卖得多少钱?六个金币?"

    卡兰德里诺听了几乎要喷血.布鲁诺说:

    "卡兰德里诺,你得明白,刚才来喝酒的人中间有一个告诉我说,你在村里有个相好的女人,你给了她许多东西.他还说,你准是把猪弄到她家去了.我现在看清了你在搞什么鬼!上次骗我们到穆尼奥内河边去拣黑石头,我们辛苦一场一点好处都没有.你自己走了,还骗我们说找到了宝石.这次你自己卖了猪,却赌咒发誓骗我们说猪给偷了.我们再不上当受骗了,你开的玩笑叫我们忍无可忍.老实对你说,我们准备姜丸,念咒语,费了许多劲.如果你不给我们两对阉鸡补偿,我们就把这件事统统告诉泰莎太太."

    卡兰德里诺发现他们仍旧不信他的话,即使妻子不骂,他吃的苦头已经够多的了,为了息事宁人,只好把阉鸡给了他们.两人腌好猪肉,回到佛罗伦萨.卡兰德里诺丢了猪,还受尽捉弄.

    七

    书生爱上一个寡妇,寡妇情有另属,骗他大雪天在外面等了一宿.书生施计报复,伏天诱使寡妇赤身裸体在楼顶晒了一天,让牛虻苍蝇叮咬.

    卡兰德里诺吃足苦头的故事使女郎们笑了很久,她们觉得那两个促狭鬼偷了他的猪还要他赔上几只鸡未免缺德,不然会笑得更加欢畅.故事结束以后,女王吩咐潘皮内娅接着讲,潘皮内娅说道:

    亲爱的女郎们,设计捉弄别人,到头来往往自食其果.因此,捉弄别人而自以为得计并不明智.我们已经讲了不少捉弄人的好笑的故事,可还没有讲过报复.我想讲的是我们城里一个女人捉弄别人,结果自找倒霉,遭到应有的报复.我们听了这个故事有好处,会变得聪明一些,不至于刁钻促狭.

    前几年,佛罗伦萨城里有个名叫埃莱娜的年轻女人,出身高贵,家道丰裕,人又长得婀娜多姿,因此性格傲慢.她丧夫之后没有再醮的打算,因为她爱上一个倜傥风流的青年.她拒绝了别人的追求,通过一个心腹使女牵线,经常和那青年幽会,相得甚欢.城里还有一个名叫里涅里的贵族青年,在巴黎留学多年.他不像一般人那样浮夸卖弄,而是个认真做学问的人,喜欢思考问题,追本究源.他从巴黎回到佛罗伦萨,过着淡泊的生活,不求闻达,但由于他的人品和学问,很受尊敬.

    世上常有这样的事,对事物研究得越是透彻的人,在爱情方面越是死心眼儿,里涅里的情况也不例外.一天,他去参加一个聚会,眼前忽然一亮,看到了浑身着黑.表明寡妇身份的埃莱娜,那种高雅持重的气质是他在别的女人身上从未见过的.他当即暗忖道,哪个男子能把她赤身裸体的搂在怀里,就蒙上天之恩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他不时谨慎地看她一眼,知道稀世奇珍不是轻易可以到手的,决意竭尽全力讨那个女人的欢心,从而赢得她的爱情并占有她.年轻寡妇的眼睛并没有歇着,她左顾右盼,注意到里涅里看她时那种心醉神驰的神情,心里暗自好笑,想道:"我今天没有白来,看情形我套住了一头贪嘴的乌鸦."她也不时用眼角瞟他几下,竭力要他认为她对他有好感.她觉得这正说明她的魅力,可以抬高她在情夫眼里的身价.那个饱学的书生把哲理思考全抛在脑后,全部心思集中在那女人身上,以为她对自己有意思,打听到她的住址以后,找了种种借口在她家门前徘徊.那女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扬扬自得,装作见了他很高兴的样子.书生终于和她的使女攀谈起来,吐露出他对她女主人的爱慕,央求使女传话,请夫人可怜他的一片痴情.使女满口答应,转告了女主人,寡妇听后笑着说:

    "你瞧,那个青年人在巴黎学的东西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让你看看我怎么耍他.下次他再找你时,你告诉他,我对他的爱慕比他的更深,但是我得维护我清白的名声,不然在别的女人面前头抬不高.如果他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有学问,他就应该更看重我."

    唉,不幸的女人!她太没有见识了,竟不知道跟有学问的人捣乱有多危险!

    使女见到里涅里时传达了女主人的口信.书生听了飘飘然,继续热烈地追求,开始写情书,送礼物,寡妇照单收下,除了敷衍几句之外,根本不给他明确的答复,若即若离地把他吊了好久.后来,埃莱娜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情夫,情夫不免有些醋意,很不高兴.她为了表明自己用情专一,加上里涅里追得很紧,就派使女传话说,以前一直没有机会让他接近,现在确信他真情实意,圣诞节快到了,愿意和他聚聚,满足他的要求.如果他有意思,圣诞节后第二天晚上可以来她家的院子里等着,她一有可能就出来相会.里涅里心花怒放,到了约定的时候到了寡妇家,使女把她带进一个院子,锁上门,让他耐心等待.埃莱娜事先把情夫找来,两人舒舒服服吃了晚饭,把她的打算告诉了情夫,然后说:

    "你妒忌得没有道理,过一会儿你就看到我对他是不是真情实意了."

    情夫听了这话很高兴,迫不及待地想看那女的怎么实现她说的话.前一天下了大雪,到处银装素裹.书生在院子等了不久就觉得寒气袭人,但想到不久可以进入温柔乡便耐心等待.过了一会儿,那女的对她的情夫说:

    "我们现在去卧室,从一扇小窗里看那个惹你妒忌的人在干什么,我已经派使女去跟他打招呼,听他怎么回答."

    他们从小窗里可以望到院子,但不会被院子里的人发觉,只听得使女对书生说:

    "里涅里,夫人很着急,因为她的弟弟今晚来了,谈了好长时间的话,又留下来吃晚饭.夫人以为他很快就会走,可是现在还没有走.她这会儿来不了,不过要不了多久就会来的,她让我先打个招呼,免得你等得心烦."

    里涅里信以为真,说:

    "请告诉夫人,不必惦记着我,等她腾出身子再来好了,不过越快越好."

    使女进屋,自顾自上床睡了.埃莱娜对情夫说:

    "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你担心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名堂,真这样的话,我能让他在雪地里冻一宿吗?"

    情夫听了这句话,心里踏实一些,两人便上床纵情玩了很久,不时还拿那个倒霉的书生取笑.里涅里在院子里找不到避寒的地方,坐下来又怕冻僵,只得来回踱步取暖.他诅咒寡妇的弟弟待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不走,听到一点动静就以为是那女人出来开门,但希望总是落空.到了午夜,那女的还没有尽兴,对情夫说:

    "我的心肝,你对我们的书生有什么看法?你觉得他是不是聪明人?我对他有没有意思?我让他挨了大半夜冻能不能消除我昨天的话在你心中引起的妒忌?"

    情夫回说:

    "我的心肝,我现在认识到你是我的幸福,我的安宁,我的欢乐和我的全部希望,我也是你的幸福.安宁.欢乐和希望."

    埃莱娜说:"那你就吻我一千次吧,证明你说的是真话."

    情夫使劲搂着她,吻了不止一千次,而是十万次.两人折腾了很久之后,女的又说:

    "我们起来看看寒冷有没有冻熄我的新情人在给我的信中说的火焰."

    他们起床,来到窗口,看见里涅里在雪地里冻得牙齿捉对儿打架,在这种急促音响的伴奏下跳着他们见所未见的圆圈舞.那女的说:

    "我甜蜜的希望,你看,即使没有小号和风笛伴奏,我不是也能让男人跳舞吗?"

    "是啊,我的宝贝,"情夫搭腔说.

    那女的说:"我们现在到门口去.我和他说话,你待在一边别作声,我们听听他说什么,也许比光看他更逗乐."

    他们悄悄打开卧室房门,来到院子门口.那女的对着门上一个小洞压低嗓门呼唤里涅里.他听到有人叫他,以为有希望进屋了,赶紧走到门边说:

    "我在这里呢,夫人.看在天主份上,开门放我进去吧,我快冻死了."

    那女的说:"你真怕冷.不就是下了一点雪,有那么冷吗?我知道巴黎下起雪来比这里大得多.我现在还不能开门,因为我那该死的弟弟昨晚来这里吃饭,还没有走.不过他快走了,他一走,我马上来开门.我好不容易才脱开身来告诉你,请你别等得不耐烦."

    "天主在上,夫人,求你开开门,让我有个地方避避风雪.刚才雪下得很大,现在还没有停.让我进屋等你吧,等多久都成."

    那女的说:

    "哎,我的好人儿,那可不成!因为这扇门开关的声音特别响,我一开门放你进屋,我弟弟立刻会听到.不过我这就去请他走,然后再来开门放你进屋."

    里涅里说:

    "那就求你快一点,还求你先把火生旺,我进去后可以暖暖身子,我的全身已经冻木了."

    "不至于吧?你不是多次写信对我说,你对我的爱情像火一般热烈吗?看来你是在骗我.我马上就回来,你等着,不要丧气."

    情夫在一边听了这些话,心里美滋滋的,又和她回到卧室.那晚他们几乎没睡,把时间全用在作乐和取笑书生上面.里涅里冻得牙齿打战,像鹳鸟似的单腿站着,不时换换脚.他终于明白自己受到了捉弄,几次三番设法开门脱身,但是开不了.他好比铁笼里的狮子,来回乱转,诅咒天气太冷,女人太狠,夜晚太长,自己太蠢.他恨透那个寡妇,原先对她的满腔柔情都化为刻骨仇恨.他盘算着各种报复的办法,不再想和她快活了,只想如何让她吃点苦头.漫漫长夜总算到了尽头,东方终于发白.使女遵照女主人的吩咐出来把院子门打开,装出同情的样子说:

    "昨晚来的人真该死!害我们一夜心神不定,害你受冻了.真没有办法.不过昨夜虽然给搅了,来日方长,以后还是有机会的.我知道夫人为了这件事也万分懊恼."

    书生满腔怒火,但他毕竟是聪明人,知道威胁只会使被威胁的人多加提防,于是他强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气话,丝毫不露恚恨,反而和颜悦色地说:

    "昨晚的滋味确实不好受,不过我明白这不能怨夫人,承她顾念,还亲自来安慰我,向我道歉.正如你说的,来日方长,以后还有机会.请代我向夫人致意,但愿天主保佑她."

    里涅里浑身僵直,又困又累,好不容易才蹭回家里,倒在床上就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手脚都动弹不得,派人请来医生,告诉了他们受寒得病的经过.医生们立即采取种种有力的治疗措施,总算使他痉挛的筋腱恢复松弛.幸好他年轻力壮,气候又逐渐转暖,不然落下瘫痪的毛病,后果不堪设想.他终于恢复健康,和平常一样,把憎恨藏在心底,表面上对寡妇仍一往情深,爱慕之心有增无减.

    过了不久,命运给了书生雪恨的机会.原来寡妇太太的年轻情夫见异思迁,竟不顾念她的情义,爱上另一个女人,把寡妇抛在脑后,不再理睬,害得寡妇日日以泪洗面,自怨自艾.使女非常同情女主人的处境,但拿不出好办法来为失去情夫的女主人排忧解难.她看到书生还像以前那样在附近徘徊,忽然异想天开,认为施行某种巫术能使女主人的情夫回心转意,而书生肯定懂得这一套,甚至还是行家,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女主人.

    那个短于见识的女人也不想想,假如书生懂得巫术,他早就给自己派上用场了,哪会有上次挨冻的事.但她听信了使女的话,吩咐使女去问问他会不会,答应事成之后一定报答,他有什么要求无不满足.使女忠心耿耿地去传话,里涅里听了以后考虑半晌,心想:"赞美天主,我对那女人一片真心,她却这么促狭,现在有您帮助,我惩罚她的时机到来了."他对使女说:

    "你告诉夫人,不必为这事烦恼,即使她负心的情人远在印度,我也能让他日夜兼程赶回来,求她饶恕对不起她的地方.至于这件事如何进行,我要当面对她讲,由她定个时间和地点.请告诉夫人,这是我说的."

    使女把回话告诉了夫人,安排好里涅里和埃莱娜两人在普拉托的圣卢齐亚教堂会晤.两人见面后单独谈话,寡妇太太把自己几乎害他送掉性命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坦率地说出了她的愿望,求他为了她的幸福帮帮忙,里涅里回答说:

    "夫人,我在巴黎留学期间确实研究过巫术,能学的全学到了,但我知道施行巫术是对天主的大不敬,我起过誓,无论为我自己或者为别人决不施行巫术.但是我对你的爱情实在太强烈了,你希望我做的事我无法拒绝,因此,即使我由于毁誓而给打进地狱,我也愿意为你效力.不过我得事先声明,你想做的这件事非常困难,尤其是女人想让男人回心转意,或者男人想让女人钟情,只有当事人亲自出马,别人无法替代,并且要真心诚意,夜深人静时单独在荒僻的地点进行.不知你能不能办到?"

    那寡妇痴情有余而聪明不足,她回答说:

    "爱情使我不得安宁,只要能使那个无端遗弃我的人回到我身边,什么事我都愿意干,我该干些什么,请吩咐吧."

    书生怀着魔鬼的恶意说:

    "夫人,我先得浇铸一个锡人像,代表你想勾回到你身边的负心汉,铸好以后给你送去.你挑一个下弦月的晚上,等人们都入睡了,独自一人拿着锡像在一条河里沐浴七遍,然后别穿衣服,光着身子爬上一株树或者登上一所废弃房屋的屋顶,捧着锡像脸朝北方连念七遍咒语,咒语的内容我会抄给你.这时候会有两个美丽绝伦的少女出现在你面前,向你致意,问你有什么愿望.于是你把要求明确讲出来,千万注意别说错姓名.她们随即离去,你就可以下来,到你放衣服的地方穿好衣服回家.第二天午夜之前,你的情人就会回到你身边,痛哭流涕地请求你原谅他,可怜他.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见异思迁背弃你了."

    寡妇听了这话深信不疑,仿佛她的情人已经回到她的怀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眉飞色舞地说:

    "你放心,那几点我都能做到,一点也不费事.我有一个庄园正挨在河边,现在是七月份,在河里洗澡很舒服.我记得河边不远有一座废弃的塔楼.楼旁有一张栗木梯子,除了牧人丢了牲口上去眺望寻找之外,平时没人上去.那地方很僻静,再理想没有了,你吩咐的事,我相信能办好."

    书生很熟悉寡妇的庄园和塔楼的情况,眼看他的计谋即将得手,高兴地说:

    "夫人,我从未去过那里,不了解庄园和塔楼的情况,不过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就再好没有了.到时候我把锡像和咒语给你送去.我还得请求你,等你的愿望实现以后,可别忘了是我帮你的忙,别忘了你对我许下的诺言."

    寡妇说她忘不了,和里涅里告别后回家去了.里涅里庆幸那女的已经入彀,制作了一尊镌有铭义的锡像,写了一些荒唐的咒语,到了他认为合适的时候给那女的送去,并且通知她说当晚必须按他说的行事.他自己悄悄地带了一名仆人去到塔楼附近的朋友家,准备执行计划.寡妇带了使女来到庄园,晚上她推说要上床了,吩咐使女先睡.一更时分,她蹑手蹑脚起来,到了阿尔诺河边离塔楼最近的地点,四周打量一下,没有发现任何人,便把衣服脱掉,放在一丛树下,拿着锡像在河里洗了七遍澡,之后赤身裸体地朝塔楼跑去.

    天黑之后,里涅里带了仆人躲在塔楼附近的杨树林里,那女的一丝不挂在他面前过去,一身细皮白肉在夜色中蕴蕴含光,他看着她的**和身体的其他部分,想到再过一会儿这美妙丰满的胴体就要遭罪了,不禁产生一点怜惜.与此同时,**的冲动向他袭来,使他血脉奋张,几乎要打消原先的主意,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扑上去求欢,宣泄他的欲念.但他回想起那女的怎么捉弄他,害他吃足苦头,终于压制住怜惜和**的冲动,定下神来,听任她在他面前走过.那女的登上塔楼,脸朝北方,开始念里涅里胡编出来的咒语.里涅里随即进了塔楼,把那女人登上楼顶用的梯子撤掉,然后静看她如何动作.她念完了七遍咒语,开始等待两个少女出现,等了很久不见动静,后半夜的凉意也不好受,这时天际已渐渐露出曙光.里涅里的预言没有实现,她懊恼地想道:

    "上次我让他等了一夜,他大概也想让我白等一夜作为报复.果真如此的话,他未免失算了,因为我等的时间不及他的三分之一,再说现在的天气同那时候也不好比."

    她想趁天亮之前从塔顶下来,以免赤身裸体被人看到不成体统,但发现梯子不见了.这一吓非同小可,她觉得脚底的地面仿佛陷塌下去,她心里发毛,竟晕了过去,倒在楼顶.过了一会儿,她悠悠醒转来,开始伤心地哭泣.她知道自己中了里涅里的计谋,悲叹先前不该得罪他,后来又不该相信他,把怀恨在心的人当作朋友.她在楼顶转了很长时间,要想办法下来,可是无计可施,她暗忖道:

    "倒霉的女人!你的朋友亲戚和佛罗伦萨全城的人知道你赤身裸体在这里会怎么说呢?他们会说你的清白是假的.即使你找借口搪塞过去,那个该死的书生也可以戳穿你的谎言.你既失去了所爱的情人,又毁了清白的名声,多么不幸!"

    她一筹莫展,几乎想从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这时太阳出来了,她在楼顶边上张望,看看附近有没有放牲口的小孩,可以呼唤他去通知她的使女.里涅里在树下睡了一觉,醒来时看到了她,两人打了个照面,里涅里说:

    "早上好,夫人,两个少女来过没有?"

    寡妇一听这话哭得更伤心,求他走进塔楼,以便听清她的话.他出于礼貌照办了.那女的趴在楼顶,只露出头,抽抽嗒嗒地说:

    "里涅里,上次我害你冻了一夜,你的仇也报了.现在虽然是七月份,可是我没穿衣服也冻得不好受,再说由于我对不起你,又由于我没长眼睛,蠢得竟然上了你的当,我哭了很久,你的气也该消了.上次我伤害了你,你到目前为止对我的戏弄已经足以报复了.我知道你不可能再爱我了,因此我不以你对我的爱情的名义,而是以你自爱的名义,求你以绅士的身份,把我的衣服给我,好让我下来,免得我丢人现眼,名誉扫地.我失去名誉之后,即使你想挽回也无能为力.如果说那一夜我没让你亲近我,只要你还有意思,我可以补偿你许多夜.你是好人,该报复的已经报复了,该给我的教训也给了,不必在一个弱女子身上显你的威风.一头雄鹰扑击一只鸽子并不光彩.因此,求你看在天主和你自己的荣誉的份上,可怜可怜我吧."

    里涅里想起他遭到的伤害就痛心疾首,现在看到那女人苦苦哀求,感到又高兴又不快.高兴的是,他梦寐以求的报复机会终于来到.不快的是,他竟对那狠毒的女人产生了恻隐之心.但恻隐之心没有压倒报复的渴望,他说:

    "埃莱娜夫人,那天晚上我冻得走投无路,求你让我避避风雪,当然,我没有像你这样痛哭流涕,也不会像你这样甜言蜜语.假如你当时理睬了我,现在要我答应你的请求还不易如反掌?那晚你赤身裸体躺在那个人的怀里,听任我在你家的院子里冻得牙齿打架,不停地跺脚,你并不在意.现在你既然如此重视你的名誉,觉得赤身裸体不光彩,那就去求那个男人吧.应该帮助你,替你把衣服取来,把梯子靠在墙上让你下来的是那个男人.你为了他曾经毫不犹豫地拿你的名誉冒了一千次险都不止,今天也是如此,你应该找他来顾全你的名誉.你为什么不叫他来帮你呢?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责任.你叫他来呀,你是他的情妇,他不来保护你帮助你,还有谁来保护你帮助你呢?叫他来呀,你这个婆娘,看看你对他的爱情,加上你和他两个人的聪明能不能解脱我的愚蠢给你带来的困境.你那晚和他作乐时,不是对他说我多么愚蠢,你多么爱他吗?再说,我已经不想要的东西,你给我我也不领情.我要的话,你也无法拒绝.但我奉劝你,假如你能活着从这里出去,还是把你的夜晚留给你的情夫吧.你的夜晚属于你和你的情夫.我领教过一夜,受过一次戏弄已经够了.你花言巧语,竭力想换取我的怜悯.你管我叫好人,叫绅士,狡猾地企图使我不惩罚你的邪恶.以前你背信弃义的允诺蒙蔽了我的眼睛,但是今天的奉承再不能使我晕头转向了.我承认,在巴黎读了这么多年书,不及你一夜之间教我的东西多.即使我宽宏大量,不念旧恶,你也不是我宽恕的对象.对于你这种狠毒的女人,最终的悔罪和惩罚应是死亡.至于你说的雄鹰和鸽子,我算不上雄鹰,你也不是鸽子,而是一条毒蛇.自古以来,蛇就是人的仇敌.我决心以全部的憎恨和力量穷追不舍.我的行为不能称作报复,而应该叫作惩罚.报复理应比伤害严重,我现在还算是客气的,因为一想起你几乎害我丢了性命,如果我要报复,像你这样的女人杀一百个也不解恨.即使杀了你,无非是杀了一个狠毒邪恶的下贱女人罢了.你固然有几分姿色,可是等到岁月在你脸上布满了皱纹,你成了一个可悲的老婆子之后,还有什么可以自负的?你刚才管我叫作好人,我这个好人的性命几乎坏在你手里.你得明白,只要世界存在,我的生命比千千万万像你这样的生命对世界更有用.因此我要让你受点活罪,使你知道,戏弄一个有情操并且有学问的人会有什么结果.如果你能够活着出去,以后就再也不会干这种蠢事了.你既然很想下来,干吗不往下跳呢?靠天主帮助,你一眨眼就能摔破脑袋,摆脱现在的困境,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得意的人.我不想和你多说了.我能做的事是把你骗上塔顶.你既然凭聪明戏弄了我,现在就凭自己的聪明想办法下来吧."

    里涅里说话时太阳冉冉升起,那女的一直在哭,里涅里说完后,她开口了:

    "狠心的男人,即使那个该死的晚上让你如此记恨,即使你认为我如此罪大恶极,以至我的青春美貌.辛酸泪水和苦苦哀求都不能引起你的怜悯,你也该想想,我重新信任你,向你吐露了我的全部秘密,从而给了你教训我的机会,你想到这一点也该高抬贵手,软下心肠吧.假如我不信任你,即使你想报复也没有机会.因此,请你消消气,原谅我吧.如果你能原谅我,放我下来,我可以忘掉那个无情无义的年轻人.你虽然把我的美貌贬得一文不值,我仍旧愿意把你当作我唯一的情人和主子.我的美貌和别的女人一样,虽说没有多大用处,至少可以向男人提供青春的欢乐,而你并不老.尽管你对我这么狠心,我不信你真的希望我自寻短见,从楼顶跳下去惨死在你眼前.如果你不是言不由衷,我在你眼里还是讨你欢喜的.求你看在天主份上可怜可怜我吧,太阳越来越热了.昨夜天气太凉固然不舒服,现在火辣辣的也不好受."

    里涅里和她攀谈,本来是为了逗乐,他回答说:

    "夫人,你现在之所以落到我手里,并不是因为你对我有什么好感,而是因为你要你的情夫回心转意.你以为我这次采取的办法是实现报复的手段,你错了.我还有一千个办法,我假装仍旧爱慕你的时候,已经在你脚下挖了一千个陷阱,这次不成功,下次你肯定会掉进别的陷阱,结果可能比这次更痛苦.更丢人.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让你少受一点罪,而是让我自己早一点高兴.即使我的计划全部落空,我手里还有一支笔,我可以用笔写出你的种种劣迹,让你无地自容.没有亲身体会的人不会了解笔的威力.我曾向天主起誓,在我彻底报复解恨之前,我要用笔写下你的丑事.休说别人,你自己看了都会羞惭不止,恨不得抠出自己的眼珠,免得在镜子里再看到自己的嘴脸.大海的浩瀚不能归因于小河的倾注,我的报复也不能归因于你的信任.至于你的爱情,我已经说过,它不属于我,我也不敢领教.你有办法的话还是去找你的情夫和他待在一起吧.我以前恨他,现在却喜欢他了,因为他害你落到现在的地步.你喜欢找年轻人,认为他们身强力壮,他们会跳舞,比武,其实年纪大一些的人有什么不会?他们懂的东西甚至比年轻人多.此外,你认为年轻人的骑术比中年人高明,一口气跑下来的路程要长些,我并不否认年轻人有劲,但中年人更有经验,更能搔到痒处,少而精远远胜过多而滥.再说,不停的奔突驰骤再年轻的人也会精疲力竭,而缓辔慢行虽然晚一点到达目的地,至少不累人.像你这种没有头脑的女人根本不了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道理.年轻人有了一个女人是不会满足的,而是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他们的爱情是不稳定的,这方面你已经有切身体会.他们受到情妇的奉承迎合认为理所当然,到处吹嘘占有了多少女人.因此许多女人宁肯置身于教士之下,教士们讳莫如深,守口如瓶.你说除了你的使女和我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的私情,你真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你和你情夫的事街坊邻里早就说长道短议论纷纷了,问题是当事人往往最后才听到有关他们的流言蜚语.更糟糕的是,中年人给你们财物,小伙子却要你们倒贴.你既然作出了错误的选择,就去找你所要找的人吧.我是受你戏弄的人,别和我纠缠了.我已经有了别的女人,她比你好得多,她了解我,体贴我.据说一个人下地狱时能从别人的眼神里看出他的真实感情.假如你不信我的话,你就跳下来,魔鬼收留你的灵魂时,你可以知道我见你坠落时眼睛是不是蒙上一层悲痛的阴影.我知道你不会给我这种乐趣,不过我还有一句话奉告,当你觉得太阳晒得慌时,不妨想想你让我挨的那份寒冷,然后把它们掺和起来,冷热就适中了."

    那个女的从他话里听出自己受的罪还没有尽头,又伤心地哭起来,说道:

    "既然我的一切都引不起你的怜悯,那请你想想你所找到的,比我聪明.能体贴你的那个女人吧,为了她的爱情饶了我,把我的衣服拿来让我穿上,然后放我下来."

    里涅里听后笑了,他发现午前祈祷的钟声已经敲过,便说:

    "你这么一说,我可不能拒绝了.好吧,告诉我衣服在哪里,我去取,然后让你下来."

    那女的信以为真,稍稍放了心,把放衣服的地点告诉了他.里涅里离开塔楼,吩咐仆人守在附近,在他回来之前别让闲人进去.他回到朋友家,舒舒服服吃了饭,自顾自睡午觉.

    塔楼上的埃莱娜以为有了希望,强打起精神,但被太阳晒得十分难受,追着有少许荫影的地方挪动位置.她干等时脑子里胡思乱想,想到伤心处就哭一场,左等右等,一直不见里涅里拿着衣服回来,她昨夜整宿没睡,又伤心又疲倦,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毒辣的太阳升到中天,直晒着埃莱娜没遮没盖的肉体和头脸,烤得她皮肤坼裂.她虽然睡得很沉,仍旧痛醒了.她觉得身上灼痛,稍稍挪动一下,仿佛全身的皮肤都要爆开,像一张剥下来晒干的羊皮似的,碰一碰就会脱落.她头痛欲裂,这也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楼顶的平台给晒得发烫,没有一处可以落脚,她哭哭啼啼,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空中没有一丝风,苍蝇和牛虻嗡嗡乱飞,停到皮开肉绽的地方狠狠地叮咬,每叮一口就像锥子刺一下.她双手不停地挥赶,诅咒着她的苦命,诅咒她的情夫和里涅里.

    难以忍受的炙热.苍蝇和牛虻,饥饿和干渴,纷至沓来的痛苦和烦恼,折磨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站起来眺望附近有没有可以向之呼唤求救的人.但是厄运在这方面也不给她方便.由于天气太热,农夫们都没有下地干活,而在自己的院子里打场.那女的耳里听到的只有蝉鸣,眼前看到的只有阿尔诺河,潋滟的流水非但解不了渴,反而使她更加口干舌燥.她还看到了树林.荫翳和房屋,欣羡不已.那寡妇的狼狈处境一言难尽.头顶烈日曝晒,脚下滚烫的楼顶烤灼,苍蝇和牛虻把她叮得浑身不剩一块好肉.昨晚她的胴体还像一块隐隐发光的白玉,今天却成了一株可作红色染料的茜草,并且横一道竖一道布满了血污.谁见到她现在的模样都会说她是世上最丑的人.她既无办法又无希望,自分十有**活不成了.过了午后祈祷时间,里涅里午睡醒来,想起了那个女人,便去看看她怎么样了,同时把仆人替下来让他吃饭.那个给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女人听到他的声音,拖着虚弱的身子挨到楼顶边上哭着说:

    "里涅里,你的报复已经远远过了头,我只让你在我家的院子里冻了一夜,你却让我在塔楼顶上烤了一天,还让我饥渴得要死.我实在痛苦难熬,不想活了,只是自己下不了手,只求你看在天主面上到楼顶上来把我杀了吧.如果你不肯行这个好,至少求你给我弄杯水来,让我润润嘴,我身体里干得要冒烟,泪水都流干了."

    里涅里听她的声音,看她被太阳烤焦的部分身体,知道她确实虚弱不堪,再经她苦苦哀求,不免起了怜悯之心,不过他仍说:

    "邪恶的女人,你想死就自己下手,我才不会杀你呢.上次我冻僵的时候你并没有给我炭火暖和暖和,现在你渴热也得不到水凉快凉快.我冻坏以后用臭粪热敷拔寒,你这次热坏以后可以用清凉芳香的玫瑰露,我还觉得愤愤不平呢.那次我的筋腱动弹不得,几乎落下瘫痪的毛病,你这次无非晒脱一层皮,像蛇蜕一样,又会恢复美貌的."

    "唉,我多么不幸!"那女的说."我才不要这样脱一层皮的美貌呢,愿天主把它赐给我的仇人吧.你这个比豺狼更残忍的东西,怎么能眼睁睁看我遭这么大的罪而无动于衷?即使我千刀万剐地把你全家杀光也不至于得到这样的报复呀.即使一个把全城居民都杀光的罪大恶极的人得到的报应也不会比我这样曝晒在毒日头底下.供苍蝇牛虻叮咬更残酷呀.即使被判死刑的杀人凶手行刑前往往还能喝到一碗酒,而我要一杯水喝你都不给.我看你是铁了心,不为我的痛苦所动.我也认了,但愿天主怜悯我的灵魂吧.我只强烈地要求天主明鉴,看看你干的好事."

    她说了这些话,费了好大劲爬到楼顶中央,不再存逃脱炙烤的希望,千百次地认为自己非但会痛死,还会渴死.她不时还为自己的不幸有气无力地哀叹哭泣.到了傍晚,里涅里觉得可以收场了,吩咐仆人把那女人的衣服找来,用披风裹成一包,来到寡妇家,只见使女六神无主地坐在门口,便问她说:

    "好姑娘,你的女主人怎么样了?"

    使女回说:

    "先生,我不知道呀.昨夜我见她进卧室睡了,今天早上我以为她还在床上,可是床上没有,别的地方也找不见,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我急坏了.你有话对我说吗,先生?"

    "我应该把你和她一起弄到她现在的地方,让你也赎赎罪.不过你迟早要落到我手里的,你的帐也要清算,看你以后敢不敢作弄男人."

    他随即吩咐仆人:

    "把那些衣服给她,她愿意的话可以去找她的女主人."

    仆人照办了,使女拿起衣服,知道了情况,担心女主人性命难保.里涅里离去时,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破口大骂,哭着朝塔楼跑去.寡妇太太家的一个佃户丢了一头猪,四处寻找.里涅里离开塔楼后不久,他找到那里,正踮起脚张望时,听到哭声,他嚷道:

    "谁在那里哭?"

    那女人听出是佃户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说:

    "是我.你去把我的使女找来,想办法让她上楼顶."

    佃户辨出了她的声音,问道:

    "太太,谁把你弄到那上面去的?你的使女找了你一整天,哪知道你会在这里?"

    他把地上的梯子竖起来靠在墙上,把松动的横撑捆绑了一下,这时使女正好赶到,她一进塔楼就捶胸顿足地喊道:

    "我的好主人呀,你在哪里?"

    寡妇太太听到使女的声音,用足残余的气力说:

    "我在这里,好妹妹.你先别哭,把衣服给我拿来."

    使女听到她的声音来自塔顶,靠着佃户的帮助,用他捆绑好的梯子爬上楼,看见女主人赤身裸体,奄奄一息地躺在平台上,给晒得蜇得全身红肿,不成人样,更像是一段烧焦的木头.使女伤心得用指甲抓自己的脸,扑上去像哭死人似的呼天抢地哭起来.女主人叫使女别哭,先帮她穿上衣服.听说除了送衣服去她家的书生主仆二人以及那佃户之外,谁都不知道她这段时间在什么地方,她心里稍稍踏实一些,求佃户千万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由于寡妇太太动弹不得,佃户手忙脚乱地把她扛在肩上弄出塔楼.使女跟在后面,不小心一脚踩空,从梯子上摔下来,折断一条腿,痛得像狮子那样吼叫.佃户把寡妇放在草地上,回去看使女出了什么事,发现她摔断了腿,把她也抬到草地上放在女主人身边.寡妇指望使女帮忙,见她摔坏了腿,真是祸不单行,雪上加霜,又痛哭起来.佃户走投无路,只好陪她们一起哭.

    太阳已经下山,总得想办法在天黑之前回去.佃户征得寡妇太太同意,先回自己家,叫两个兄弟和他的老婆用一块木板把使女抬回去.接着佃户给寡妇喝了一点水,好言劝慰一番,再把她扛回家.佃户的老婆给她喝了一些泡有面包干的酸甜汤,让她解衣躺在床上,大家决定连夜把主仆二人送回佛罗伦萨.

    寡妇本来就善于弄虚作假,她编了一套和实际情况完全不符的谎话,说是她和使女两人中了邪,遭到魔鬼的戏弄.她的兄弟姊妹信以为真,请来医生,用绷带给她把灼伤的皮肤包扎起来,治疗她的高烧和其他并发症,又给使女接好断腿.寡妇这次吃足苦头,忘了她的情夫,此后再也不敢偷情,也不敢戏弄人了.书生听说使女摔断了腿,觉得出了一口气,不再找她们的麻烦.愚蠢的寡妇自以为能像戏弄别人那样戏弄有学问的人,殊不知他们绝大多数都不是傻瓜,结果自找倒霉.因此,各位姊妹,你们千万不要戏弄别人,特别是不能戏弄有学问的人.

    八

    两个朋友情同骨肉,一个勾引了另一个的老婆,被其发觉.另一个设计把他关在大木箱里,然后在箱子上面同他的老婆作乐.

    女郎们觉得埃莱娜遭到的报复惨不忍闻,虽然她有一部分责任,咎由自取,但是里涅里斩尽杀绝未免过于残忍,因此对她有点同情.潘皮内娅讲完后,女王吩咐菲亚梅塔接着讲,她遵命讲道:

    可爱的女郎们,我认为书生的做法有点过分,因此打算讲点风趣的事来冲淡苦涩.我讲的是一个青年人的故事,他心胸宽广,受到伤害并不采取伤筋动骨的报复手段.你们从这个故事里可以悟出一个道理:驴子撞墙越重,自己也就越痛,人们进行报复时没有必要穷凶极恶,只需点到为止,出口气就可以了.

    你们也许听说过,锡耶纳的卡莫利亚区有两个出身高贵,家境也富裕的青年人,一个叫斯皮内洛乔.德.塔韦纳,另一个叫泽帕.德.米诺.两人是邻居,同进同出,情比手足,甚至比亲兄弟还亲,他们的妻子都长得花容玉貌.斯皮内洛乔经常去泽帕家串门,不管泽帕在不在家都坐一会儿,时间一久,和泽帕的妻子混得很熟,竟然同她有了暧昧关系,两人明来暗去,谁都没有发觉.

    一天,泽帕在家而他妻子却不知道.斯皮内洛乔来找他,那女的说她丈夫不在家.斯皮内洛乔随即上了楼,见那女的在客厅里,没有别人,便上前抱她吻她,她也报之以拥抱亲吻.泽帕见此情景,没有出声,仍旧待在原来的地方看他们玩什么把戏.只见他妻子和斯皮内洛乔搂搂抱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使他非常生气.他知道,大吵大闹声张开来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加重他的羞辱.他便琢磨该采取什么报复手段,既不让街坊邻居知道,自己又可以出一口气.考虑许久之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斯皮内洛乔同他妻子快活时,他一直没有露面.等斯皮内洛乔离去后,他走进卧室,他妻子还在整理刚才作乐时掉落的头巾.他对妻子说:

    "你在干什么呀?"

    "你没有看到我在整理头巾吗?"女的回答说.

    "当然看到了,不过我还看到了另外一件我不喜欢看到的事情."

    他开门见山说出了刚才的事,那女的吓坏了,支吾半天搪塞不过去,只好老实交代了她和斯皮内洛乔之间的私情,接着哭了起来,请求宽恕.泽帕说:

    "你这样做太不地道了.要我宽恕不难,不过你得照我说的去做.我要你通知斯皮内洛乔明天午前祈祷时找个借口摆脱我,然后来找你.他前脚到,我后脚就跟来.你让他躲进这个大箱子,把他关在里面.以后怎么做,我会再告诉你,你得照办.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保证不加害于他."

    妻子不敢开罪于他,满口答应,通知了斯皮内洛乔.第二天,泽帕和斯皮内洛乔在一起时,后者由于已经和泽帕的妻子约好这个时候去她家,便对泽帕说:

    "今天上午我和朋友约好一起吃饭,我不想让他久等,先告辞了,愿天主与你同在."

    "吃饭时间还早呢,"泽帕说.

    "没关系,我还要和他谈一桩买卖,早些去为好."

    斯皮内洛乔和泽帕分了手,他绕了一个圈子,然后去找他朋友的妻子.两人刚进卧室,泽帕回到家里.他妻子装出十分害怕的样子,让情人钻进她丈夫指明的箱子,把他关在里面,然后从卧室出去.泽帕进屋后说:

    "可以吃饭了吗?"

    妻子回说:"马上就准备."

    泽帕说:

    "斯皮内洛乔今天上午和一个朋友一起吃饭,他妻子一人在家,你从窗口招呼她一下,请她来我们家吃吧."

    妻子心虚,丈夫的话不敢不听,按照他的吩咐做了.斯皮内洛乔的妻子听说她丈夫不回家吃饭,经泽帕的妻子再三相邀就来了.泽帕殷勤招呼她,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吩咐自己的妻子去厨房准备饭菜,直截了当把客人带进卧室,转身把门关上.斯皮内洛乔的妻子见他锁门,问道:

    "泽帕,你这是干什么?你请我来是干这等事吗?你和斯皮内洛乔是好朋友,能这样对待他吗?"

    泽帕抱住她,走到她丈夫藏身的箱子旁边回答说:

    "太太,你先别发火,听我对你说.我像对待自己的亲兄弟一样对待斯皮内洛乔,可是昨天我发现他辜负了我对他的信任,竟把我的妻子当成你似的同她睡觉,还以为我蒙在鼓里.我出于对他的感情,除了一报还一报之外,不打算采取其他报复手段.他既然把我的妻子当成他的老婆,我也要把你当作我的老婆受用一番.如果你不同意,我也不会善罢甘休,只好采取别的手段,给他吃点苦头,到时候你们两人都后悔莫及."

    那女的听泽帕说得恳切,信了他的话,回答道:

    "我的泽帕,如果你对我说的是真话,这场报应非落到我头上不可,我只好依从你.不过你今后仍旧要和你妻子和好相处.她虽然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不打算同她翻脸."

    泽帕说:

    "这一点我一定做到.此外,我还要给你一件你见所未见的好宝贝."

    他说着就抚摩她,吻她,把她按倒在她丈夫藏身的箱子上作起乐来,她也曲意逢迎.斯皮内洛乔蜷缩在箱子里听到了泽帕说的话和他妻子的回答,接着又听到他们在箱子盖上跳起欢乐的特雷维索舞,气得要命.假如不是忌惮泽帕,他几乎要在箱子里大骂他的妻子.但再一想,这件事的根子出在他自己身上,泽帕的话通情达理,对他可算是仁至义尽.他决定,只要泽帕愿意,他仍然是泽帕的好朋友,甚至比以前更好.泽帕和那女人玩畅之后,从箱子上下来.那女的开口问他,要他许给她的宝贝.泽帕打开房门,叫他妻子进来,她进屋后对女邻居嫣然一笑说:

    "太太,你已经怨怨相报了."

    泽帕吩咐他妻子打开箱子.

    箱子打开后,泽帕让女邻居看看她的斯皮内洛乔.斯皮内洛乔见了泽帕,知道自己的私情已经彻底败露.那女的见了丈夫,知道刚才在他头上说的话干的事全给他听去了,两人都羞愧得无地自容.

    泽帕说:

    "太太,这就是我要给你的宝贝."

    斯皮内洛乔从箱子里爬出来,痛痛快快地说:

    "泽帕,现在我们两不吃亏,正如你刚才对我妻子所说那样,我们还是一如既往吧.原先我们除了老婆之外本来就不分彼此,今后在这方面也不必分你的我的了."

    泽帕欣然同意,四人亲密无间地在一起吃了饭.此后两位太太每人各有两个丈夫,两位丈夫每人各有两个老婆,彼此相安无事,从未出现争吵红脸的情况.

    九

    西莫内医师要加入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一伙闯荡江湖,晚上给带到一个地方,布法尔马科把他摔进粪池,扔下不管.

    女郎们把两个耶纳人共妻的做法略加议论之后,女王发现只剩下她自己和狄奥内奥两人还没有讲故事.为了不破坏由狄奥内奥殿后的惯例,她开口说道:

    可爱的女郎们,潘皮内娅刚才指出,受到捉弄的人大多是自找倒霉或者咎由自取.斯皮内洛乔遭到泽帕的捉弄也是咎由自取,并且吃的苦头不大,无伤大雅.我的故事是讲一个自取其咎的人,捉弄他的人非但不应该遭谴责,反而应该受赞赏.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从波洛尼亚回到佛罗伦萨的医师,此人本是个傻瓜,回来时却一副医学博士的打扮,自命不凡.

    事实上,我们每天都可以看到从波洛尼亚回来的同乡人,他们有的成了法官,有的成了医师或公证人,穿着缀有猩红标志的镶松鼠皮的宽大长袍,戴着皮帽,装饰豪华.至于他们带来的后果,也是每天可以看到的.西莫内.德.维拉就是这种人中间的一个.他祖上给他留下不少家产,本人却不学无术,前不久居然也轻裘肥马,自称当上了医学博士,在我们今天称之为傻瓜街的地段赁屋住下.这位新来的西莫内医师有个怪脾气,喜欢向求诊病人探问街上来往行人的情况,仿佛这对他诊病用药有莫大关系.他什么都爱打听,什么都记在心里.最引起他注意的是两个画师,也就是我们已经提到的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他们的住处和医师家在同一条街上,两人总是同进同出.医师觉得这两人无忧无虑,比谁都自在,向好几个人打听他们的情况.听说他们是画师,没有什么钱,医师心想他们真没有钱的话不可能活得这么潇洒.又听说这两个人很机灵,医师便认为他们肯定有别人不知道的生财之道,于是打定主意要和那两个人,至少同其中一个交朋友.他先和布鲁诺套上了近乎.

    布鲁诺和医师打了几次交道就看出他是个混人,便讲些奇闻轶事拿他逗趣,医师觉得和布鲁诺相处十分愉快.医师请他吃了几顿饭,认为够得上交情了,便推心置腹对他说,他和布法尔马科收入不丰,但生活得那么舒坦,使人欣羡,能不能请教他有什么窍门.

    布鲁诺觉得医师的问题蠢得可笑,决定好好耍他一下,回答说:

    "大夫,我们干的事一般不告诉任何人.但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对你隐瞒,不过你千万不能泄漏给别人.我的伙伴确实像你所说的那样生活得很舒服,甚至很优裕.我们靠手艺挣的这几个钱和从一些产业上得的收益连喝水都不够,不过你可别以为我们走的是邪道,我们是靠闯荡,绝对不损人利己,但从中却能弄到我们所需的一切花费和享用."

    医师听不懂闯荡是什么,非常诧异,突然极想了解闯荡的内容,缠着布鲁诺要他说出来,并且答应保密.

    "哎,大夫,你的要求使我为难了!"布鲁诺说,"你想知道的是一件不比寻常的秘密.假如有人知道是我泄漏了秘密,我会给毁掉,被逐出这个世界,甚至给扔到圣加洛医院的魔王嘴里去.(欧洲早期的医院多是教会办的有临终关怀性质的慈善收容机构,住院者一般为贫病交迫的社会底层孤寡老人,待遇恶劣,与其说是接受治疗,不如说是涤罪.当时佛罗伦萨圣加洛医院的正面有一幅可怕的魔王像,张着许多嘴巴.)不过,承蒙你看得起我,以诚相见,加上你的莱尼亚(莱尼亚是佛罗伦萨的一个郊区,盛产西瓜和黄瓜,而西瓜和黄瓜在意大利语中有傻瓜之意,"莱尼亚品质"意即"头号傻瓜".)品质,我不能拒绝你的要求.好吧,我就告诉你吧,但你得先在钟鸣山(钟鸣山是佛罗伦萨附近的一个村庄,村中寺院有著名的基督钉十字架像.)的十字架前起誓,决不告诉任何人."

    医师一口答应.

    "亲爱的大夫,"布鲁诺说,"我现在就告诉你.不久以前,佛罗伦萨有一位巫术大师,由于是苏格兰人,人们管他叫米迦勒.斯各特(米迦勒.斯各特(1175?—1234?),苏格兰医师.哲学家.天主学家,曾在西罗马帝国腓特烈二世宫廷中供职,传说他精通巫术.).当地的绅士纷纷把他奉为上宾,不过这些绅士如今还健在的不多了.他离开本城时,经各方恳求,为了报答绅士们长期以来对他的款待,留下两名得意的门徒,吩咐他们尽量满足绅士们的要求.两个门徒牢记师命,为绅士们的偷情和其他密谋施行法术,不收任何报酬.后来两人对我们的风俗习惯非常满意,决定在本城定居,只要他们看得顺眼的人,不论贫富贵贱,都与之建立了深厚的友情.为了让朋友们高兴,他们挑了二十五个人组成一个团体,在他们指定的地点每月聚会两次.参加聚会的人只要说出各自的愿望,当夜就能如愿以偿.布法尔马科和我同那两个门徒交情特别深,参加了那个团体,至今还是成员.我们聚会时,餐厅的帐幔都是绫罗绸缎,烛火辉煌,桌上山珍海味.水陆纷陈,男女侍役英俊俏丽,用餐的人可以随意指定专人伺候.进餐和饮酒用的杯盘碗盏非金即银,叫人眼花缭乱.食品更是精美绝伦,什么时候该上什么菜,有板有眼.席间伴奏的乐器有丝有竹,歌声珠圆玉润,美妙无比.糖果和美酒随意取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你别以为我们参加聚会时就是现在这种打扮,绝对不是!出席的人都穿华美的衣服,装饰得珠光宝气,即使是最寒酸的人也可以和帝王相比.聚会时最大的享受是全世界千媚百娇的美女都可以根据我们的意愿应召前来.你在那里可以见到巴巴尼克的女王.巴斯克的王后.苏丹的贵妃.奥斯别克的女皇.挪威的后妃.贝林佐内的妃嫔和教士国王约翰(教士国王约翰是中世纪的神话人物,指埃塞俄比亚王或鞑靼王.布鲁诺在这里提到的一连串地名国名大多是信口开合凭空捏造的.)的侍姬.依我看,那位教士国王非但戴了绿头巾,穿的衣服也无一不绿.你不妨闭上眼睛想想那是何等样的风光!喝了酒吃了糖果之后跳一两支舞,然后应谁之召前来的美女就跟那人双双进入卧室.卧室当然布置得像天堂那般旖旎.刚进门,馥郁的芬芳就扑鼻而来,仿佛进了研磨莳萝的香料作坊,床铺比威尼斯最高执政官睡的还要柔软.至于那些织女如何上下踩动经线板,来回摆弄纬线梭,织得密密实实的超凡技巧,我不再多说,留给你自己去揣摩了.据我所知,布法尔马科和我两个艳福不浅,因为布法尔马科总是把法兰西皇后,而我总是把英格兰皇后召来.她们两位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我们当然不敢怠慢,把她们伺候得通体舒坦,以至她们眼里也只有我们两个.你自己也能看出我们是不是可以并且应该比别的男人生活得潇洒,因为我们得到了两位绝色皇后的爱情.除此之外,我们缺钱花时,要一千两千金币也不在话下.我们管这种做法叫作闯荡.正如海盗逢人就打劫一样,我们也剥夺别人,差别只在于他们抢了不还,我们享用之后仍旧物归原主.我的好大夫啊,现在你该明白我说的闯荡是什么意思了.这件事关系重大,你也知道应该保守秘密,不需我多叮嘱."

    医师的智力也许只限于给乳臭未干的小孩开药,认为布鲁诺的话没有半点虚假.他一时头脑发热,迫切希望自己也能被接纳,跻身那个团体.他说听布鲁诺这么一讲,他们生活舒服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他希望当场就能加入他们的团体,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开口.他决定加紧奉承布鲁诺,多卖一些交情,等到十拿九稳的时候才提要求.医师继续巴结布鲁诺,白天晚上都请他一起吃饭,对他关怀备至,表示出异乎寻常的好感,仿佛没有布鲁诺他就活不下去似的.布鲁诺得其所哉,为了表示对医师的报答,在医师的饭厅里画了一幅封斋节的宗教画,在卧室画了一幅上帝的羔羊(上帝的羔羊指耶稣.)图,在大门口画了一把尿壶(尿壶是当时医师的职业标志,因为观察尿液是诊断疾病的重要手段.),让西莫内的诊所比别的医师的更能引起病家的注意.他又在走廊里画一幅猫鼠相争图,医师认为这幅画精彩无比.有几次他没有和医师共进晚餐,就说:

    "昨晚我参加了聚会,我对英格兰皇后有点厌倦了,便把阿尔泰里斯大可汗的婕妤召了来."

    "婕妤是什么意思?我从未听说过那个名称,"医师问道.

    "大夫,"布鲁诺回说,"我并不感到意外.据我所知,波科克拉索和凡纳森纳从不谈这种事情."

    "你是说希波克拉底和阿维森纳(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60?—前377?)和阿维森纳(980—1037)分别是古希腊和阿拉伯名医.希波克拉底曾拒绝为波斯国王阿尔泰里斯的侵略军队防治瘟疫.布鲁诺说的"波科克拉索"和"凡纳森纳"在意大利语中有"肥猪"和"空无一物的晚餐"之意.)吧?"

    "我不清楚.我不了解你们的词汇,正如你不了解我们的词汇一样.不过在大可汗的语言里,婕妤就等于我们语言里的皇后.那个女人真了不起!她会让你把你的丸散膏丹统统抛在脑后."

    布鲁诺不断地给医师加温.一晚,他在画猫鼠相争图,医师先生掌着灯给他照亮.医师觉得他们的交情已经到了可以开诚布公的程度,当时没有外人,便说:

    "布鲁诺,天主在上,世上再没有哪一个人比你更受到我的尊重了.说老实话,假如你叫我从这里徒步走到佩雷托拉去,我二话不说,坚决照办.我现在有一件事相求,希望你不要见外.前不久你对我说起你们欢乐的聚会,那以后我朝思暮想,希望也能加入.我之所以想加入是有原因的,因为那一年我在卡卡温奇利(卡卡温奇利是当时佛罗伦萨的风化区.)见到一个罕见的风流娘儿,特别想她.我以基督的圣体起誓,我愿意出十块波洛尼亚大银币,可是她推三阻四.我一加入你们的团体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把她召来,这点做不到也就枉活在世了.因此我求你点拨点拨,具备什么条件才能加入你们的团体,还求你介绍援引.我是个忠诚可靠的好伙伴,不会给你丢脸.你也看得出来,我长得仪表堂堂,穿了好衣服更是体面,脸色像玫瑰一般红润.此外,我还是医学博士,在你们的团体里恐怕绝无仅有.我多才多艺,歌唱得极好,不信我现在就唱一首给你听听."

    他唱了起来.布鲁诺直想笑,好不容易才忍住.医师唱完后问道:

    "你觉得怎么样?"

    "超一流的歌特式唱法,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布鲁诺说.

    "我敢打赌,你不是亲耳听到,绝不会相信我还有这一手,"医师沾沾自喜地说.

    "一点不错,"布鲁诺答道.

    "我还会别的歌,今天暂且不唱.你知道,我父亲虽然来自农村,却是绅士,我母亲家和瓦莱基亚家族沾一点边.你也看到,和佛罗伦萨其他医师相比,我的藏书比谁的都漂亮,我的衣服比谁的都华丽.天主在上,我花费在衣服上的钱统统加起来快有一百里拉了,那还是十年前的统计.因此我请求你让我加入.天主在上,你帮了我这个忙,以后你如果有病,我给你看,不收你一个钱."

    布鲁诺觉得医师这番话更印证了他对医师的评价,确信医师是傻瓜,便说:

    "大夫,把灯火凑近一点,等我把老鼠尾巴画完以后再回答你,请别在意."

    布鲁诺画完老鼠尾巴以后,装出医师的请求使他为难的样子说:

    "大夫,你给我的好处会很多,这一点我懂.但是,你的要求对你这样聪明的人说来是小事一桩,对我说来却非同小可.不过,由于我对你有感情,加上你的一番话扣人心弦,死人都能被你说活,我只好勉为其难,改变初衷.是啊,我和你交往的时间越长,越觉得你聪明.再说,你对美的执着追求使我深为钦佩.不过,我得告诉你,在这件事上我的能力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大,不能按你的希望做到.可是,如果你能郑重保证严守秘密,我可以告诉你该怎么办.凭你那些漂亮的藏书和别的好东西,我敢肯定,你的愿望能够实现."

    医师说:

    "你不必担心,尽管告诉我.我看得出来,你对我还不够了解,不知道我多么能保守秘密.想当年瓜斯帕罗洛.德.萨利切托先生担任福林波波利法官职务的时候,无论干什么事都向我吹吹风,正因为我守口如瓶.有一件事可以证明我所言不虚.他准备和贝加米娜小姐结婚之前,通知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那太好啦,"布鲁诺说."我本来很信任你,现在更放心了.我指点你该怎么办:我们的团体有一个主席.两个顾问,每六个月轮换一次.下一届由布法尔马科担任主席,我担任顾问,这件事已经定了.主席有充分权力吸收他看中的人,因此,我认为你不妨先和布法尔马科套上近乎,好好款待他.他见你这样聪明,肯定喜欢.凭你的智慧和你的那些好东西,你能给他好印象.到时候,你像求我这样求他,他准同意.我已经在他面前提起过你,他对你非常器重.你按我说的做了之后,其余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

    "你的话让我太高兴啦,"医师说,"如果他喜欢同有学问的人来往,我们只要交谈几句,他一定觉得相见恨晚,再也离不开我了.我有的是学问,即使分给全城的人,自己剩下的还多得不得了."

    布鲁诺和医师谈妥后,把这件事源源本本告诉了布法尔马科,布法尔马科听了十分兴奋,迫不及待地想向那位傻瓜先生提供他期望的东西.医师闯荡心切,想方设法讨好布法尔马科,开始请他吃午饭晚饭,当然也请布鲁诺作陪.医师准备了好酒.肥鸡和别的好东西,布法尔马科和布鲁诺两人开头总是推辞一番,然后因为情面难却才答应下来,经常吃得酒醉饭饱.医师认为水到渠成时,向布法尔马科提出他曾向布鲁诺提过的请求,布法尔马科显得很生气,责备布鲁诺说:

    "我向帕西尼亚诺(帕西尼亚诺是意大利佩鲁贾的教堂,正面有天主像.)的天主起誓,我真想狠狠给你这个叛徒一拳,把你的鼻子打进脚后跟.只有你才会把这种事透露给医师!"

    医师为布鲁诺开脱,说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讲了许多睿智的话,终于劝阻了他们的争吵.布法尔马科对医师说:

    "我的大夫,你显然在波洛尼亚待过,可是回来以后守口如瓶,从不自诩.我本以为许多笨蛋只停留在书本学问上,你和他们不同,你人情练达,我敢说你准是在礼拜日受的洗礼.(给小儿施行洗礼时要在唇边放盐粒祝福他日后聪明颖悟,叫做"智慧盐".礼拜日商店停业,买不到盐.因此,说一个人是在礼拜日受的洗礼即暗指他是个笨蛋.)布鲁诺告诉我说,你学的是医学,我却认为你学会了如何迎合人们的心理.你头脑聪明,能说会道,可以说是我生平所见的最懂世故的人."

    医师打断了他的话,对布鲁诺说:

    "和有学问的人结识谈话多么愉快!这位先生短短几分钟就摸透了我的心思,有谁能同他相比?连你都不能像他那样一眼就看出我是难得的人才.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布法尔马科和有学问的人一交谈就会觉得相见恨晚,你把我的话说给他听呀!你认为我说得对不对?"

    "说得太对了,"布鲁诺答道.

    医师对布法尔马科说:

    "假如你见到我在波洛尼亚的风光更会赞叹,那里无论大小人物,博士学者,对我都十分亲切,因为我这聪明的头脑和风趣的谈吐使他们倾倒.我在那里一张口就让他们高兴,开怀大笑.我离开时大家依依不舍,希望我别走,留下来讲授医学.可是我不愿意,因为我要回来接受我家族的巨大产业;于是我回来了."

    这时候,布鲁诺对布法尔马科说:

    "你觉得怎么样?我对你说的时候你还不相信呢!我凭《福音书》起誓,本地没有谁比他对驴尿更有研究.从这里到巴黎,再也找不到比他更有本领的人了!这是你无法否认的事实!"

    医师说:

    "布鲁诺讲得太对了,问题是我还没有得到应有的赏识.你们寡见少闻,我真想让你们看看我当年在众多的医师中间鹤立鸡群的风采."

    布法尔马科说:

    "大夫,你的学问确实比我们想像的渊博得多.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荣幸地奉告,你肯定能成为我们团体的一员."

    医师得到这个允诺,对他们的款待有增无已.他们向医师许下荒唐透顶的心愿,把他骗得神魂颠倒,答应让奇维拉里女伯爵(奇维拉里是当时佛罗伦萨的一条小巷,储存粪便垃圾供附近菜园施肥.)做他的情妇,那是解决人类自然要求的最美的事物.医师问女伯爵是何等样的人物,布法尔马科解释说:

    "留种用的大黄瓜呀!她是一位了不起的贵妇,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不受她管辖.圣方济各派修士们以及别的人在喇叭声中向她顶礼膜拜.她平时深居简出,但一露脸,大家马上就会察觉.前不久的一个晚上,她去阿尔诺河边洗脚,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还在我家门前经过呢.她常住的地方是拉泰里纳("拉泰里纳"是离佛罗伦萨不远的一个地区,和意大利语中的"厕所"("拉特里纳")发音相近.).她周围有不少卫士,为了显示她至高无上的权力,卫士们都备有长杖和铅锤(长杖是掏粪的工具,铅锤用于测量粪池深浅.).不少男爵,诸如江蒙.敦朴.殷兢.孔岩等等围着她转,这些人说起来你都认识,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罢了.如果我们的计划实现,就可以让你投入这位高贵的女人的温柔怀抱,卡卡温奇利那个娘儿不值一提."

    医师是在波洛尼亚出生长大的,不懂佛罗伦萨的地方语汇,但有关女伯爵的话使他感到满意.不久后,两个画师通知他说他已被团体接纳.预定晚上聚会的那天,医师又请两人吃饭,饭后问他们参加聚会需要做什么准备.布法尔马科说:

    "大夫,你去时最好胆大一些,不然你自己会遇到困难,并且给我们带来麻烦.至于为什么要大胆,你仔细听我解释.今晚掌灯的时候,你得赶到圣马利亚新教堂,爬上新近修筑的一座坟墓.去时要穿你最漂亮的衣服,第一次出席总得体面一些,再说,女伯爵也许会出资为你举办册封骑士的沐浴典礼(中世纪册封骑士的仪式包括在教堂举行象征性的沐浴.).你蹲在那里等我们派去接你的使者.这一切停当之后,有一个头上长角.浑身黑毛的野兽会去找你.它在教堂前面跳跃踢蹬,但只是吓唬吓唬你,如果见你不害怕,它就会温顺地挨到你身边.它过来以后,你不必害怕,从坟墓上下来,心里不能念叨天主或圣徒,然后骑在那头畜生的背上,要像施礼似的双手合抱搁在胸前,不要碰那头畜生,它会稳稳当当的把你驮到我们那里.只要你心里念叨天主或者圣徒,或者胆怯,它就会尥蹶子,把你甩到一个不太圣洁的地方.因此,如果你没有足够的胆量,你就别来,否则既害了你自己,对别人也没有好处."

    医师回说:

    "你对我还不够了解,也许是因为我戴着手套.穿着长袍的缘故吧.假如你知道我在波洛尼亚晚上和我的伙伴们一起去找女人的情况,你会大吃一惊的.天主可以作证,有一晚我们见到一个**,身材很瘦小,架子却很大,不肯跟我们走.我一气之下先揍了她好几拳,又把她拎起来,像石子似的扔出去.她终于乖乖地跟我们走了.我记得还有一个傍晚,我带了一名仆人路过圣方济各派修士的墓地,那里当天刚安葬了一个女人,我也一点不怕.因此,你不必担心,我胆量够大的.我还要告诉你,今晚我去之前要换上那年领博士证书时穿的猩红色袍子,体体面面的,聚会上的人见了都要喝彩,用不了多久就会推举我当主席.我在那里一切都会顺利的.既然那位女伯爵还没有见面就爱上了我,见了面我会让她封我为骑士.你以为我不会当骑士吗?我没有骑士的气派吗?你等着瞧吧,我会处理好的."

    "你说得好,但得注意,到时候别不来,害我们空等,也别让我们派去接你的使者找不到你.我之所以多叮嘱几句是因为天气冷,而你们当医师的人特别注意保养身体,"布法尔马科说.

    "绝对不会!"医师说,"我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而且我不怕冷,我夜里内急起来解手时总是光着身子披一件皮袄.你放心吧,我一准去."

    两人告辞走了.天黑时,医师找了一个借口,瞒过妻子,悄悄取出一套漂亮衣服穿好,溜到圣马利亚新教堂的墓地,爬上一座坟墓的大理石板.由于寒气袭人,他缩头缩脑地蹲着守候.

    布法尔马科身材高大,腰腿灵便.他戴上一个旧时假面游行用的面具,反穿一件黑皮袄,手脚并用地爬行时活像一头黑熊,只不过面具是一张长角的鬼脸.他乔装打扮后和布鲁诺一起来到圣马利亚新教堂前面的空地上,布鲁诺隐蔽在附近等着看好戏.布法尔马科注意到医师先生已经等在坟头,开始使劲腾跳踢蹬,装出激怒的样子吼叫嗥叫.医师的胆量本来比女人还小,见到这个架势吓得毛骨悚然,直打哆嗦,后悔不该来这里,不如待在家里.不过既然到了这里也由不得他了,再说他一心想见识见识两个画师说的花花世界,只好尽量定下神来.布法尔马科折腾了一阵之后有了温顺的迹象,爬到医师所在的地方停住不动.医师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骑上怪兽呢还是原地不动为好.他又怕不骑上去会遭到伤害,对后者的恐惧压倒了前者.他横下一条心,暗暗祝告"天主保佑!"从墓板上下来,跨到那头畜生背上坐稳,并且按照先前的吩咐,抖抖嗦嗦地双臂合抱放在胸前.

    布法尔马科朝斯卡拉的圣马利亚教堂爬去,把他一直驮到里波莱修女院.那里有一些粪池,附近的庄稼汉把奇维拉里女伯爵请出来在他们的地里施肥.布法尔马科爬到一个粪池边,用手托住医师的脚自下而上一顶,把他扔了下去.布法尔马科自己则直立起来吼叫腾跳,朝万圣草地奔去.布鲁诺早已憋不住,先到了那里,在捧腹大笑.两人远远看到医师先生掉进稠糊糊的粪池后拼命挣扎着要爬出来,但立足不稳,几次爬起又几次摔倒,从头到脚沾满了粪便,还喝了好几口,最后总算爬了出来,帽子也丢了,狼狈不堪.他无法可想,用手把身上的污秽抹掉一点,拖泥带水地回家叫门.他臭气熏天地进了家,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随后也到了门外,想听听医师的妻子有什么反应.只听得屋里传出她惊天动地的诟骂:

    "瞧你成了什么样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你准是去找哪个婆娘,穿了这件猩红袍子臭美.难道我还不够让你满足吗?别说你一个了,我即使对付全城的男人也绰绰有余!你给扔进粪池活该,淹死你才好呢!"

    医师拾掇洗涤,他妻子没完没了地把他骂到后半夜.第二天早上,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在自己脸上和身上抹了青一道紫一道的颜料,像挨过揍似的,前去医师家,医师身上已洗干净了,但是满屋子的臭气还没有消散.医师见了他们,迎上前来祝他们早安,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事先已商量好,装出生气的样子说:

    "我们却不想祝你早安,但愿天主罚你这个不讲信义的大混蛋不得好死.我们抬举你,想方设法让你快活,你却害我们吃足苦头,差点像狗一样被打死.昨夜由于你说话不算数,我们挨了打,即使驴子从这里给赶到罗马也没有挨过这么多鞭子.我们想介绍你参加那个团体,我们自己差点给开除.你若不信,看看我们身上的伤痕吧."

    他们解开衣襟,露出抹过颜料的胸口,赶紧又用衣服遮住.医师向他们道歉,说了自己的不幸遭遇,在什么地点.什么情况下给扔进粪池,布法尔马科说:

    "把你从阿尔诺河桥上扔下去才好呢!你干吗要念叨天主或圣徒?我不是早就嘱咐过你吗?"

    医师说天主在上,他没有念叨过.

    "你还说没有念叨?"布法尔马科反驳他说."你再好好想一想!使者告诉我们,你浑身哆嗦,丢了魂似的.我们被你耍了一次,下次不会再上当了.这一次的帐我们还要算."

    医师请他们原谅,求他们看在天主份上包涵,好话说尽,才使他们消了气.医师怕他们把他的丑事捅出去,比以前更讨好他们,招待他们吃喝.你们听了这个故事就明白,在波洛尼亚没有学会长进的人是怎样学到一点乖的.

    十

    一个西西里女人把巴勒莫商人的货款全部骗走,商人又运来一批假货,从她那里弄到了许多钱,给她留下海水和麻屑.

    女王的故事惹得大家不时哈哈大笑,有十多次女郎们眼泪都笑出来了.女王讲完以后,狄奥内奥知道该轮到他了,便说道:

    灵秀的女郎们,高明的骗子遇上更高明的对手,中了他设下的巧计,这种事情显然有趣得多.各位的故事都十分精彩,我现在要讲的更让你们叫绝,因为故事里那个手段高明的女骗子居然落进对手的圈套,结果比谁都惨.

    沿海的港口城市以前都有一个惯例,现在可能还有,那就是客商贩货抵达时,先把货卸在海关堆栈,堆栈属当地会馆或长官府管辖.商人把货物名称和价格开具一份清单交给堆栈保管人,保管人则指点一个仓库堆放货物,仓库钥匙由货主掌握.然后保管人把商人申报的内容登上海关簿册,日后商人提出一部分或全部货物时凭册交纳税款.牙行掮客往往从海关簿册上了解到堆存货物的数量和质量,以此为根据进行兜售,过户,提货等业务.这种做法各处通行,西西里的巴勒莫也不例外.

    再说巴勒莫有不少不正派的女人,容貌俏丽,打扮得珠光宝气,不知道她们底细的人还以为她们是富贵人家的太太小姐.她们打男人的主意,不是只占些小便宜,而是要剥掉他们一层皮,尤其是对外地商人.她们从海关簿册上探明他们运来什么货,能值多少钱,便在那些商人面前甜言蜜语,讨好奉承,使出软刀子宰人的浑身解数,骗取他们的大部分甚至全部货物,有时吃肉不吐骨头,连运货来的船只也吞没.

    不久前,佛罗伦萨有个青年人奉主人之派来到巴勒莫.他名叫尼科洛.德.奇尼亚诺,但人们称他为萨拉巴埃托.他从萨莱诺贩来一批呢绒衣料,值五百金币.他向堆栈保管人交了清单,把呢绒存放在仓库里,不急于脱手,先进城游逛.萨拉巴埃托皮肤白皙,一头金发,身材挺拔,一个自称为扬科菲奥蕾夫人的软刀子女人打听到他的一些情况,盯上了他.那青年人也注意到了,以为她是位贵妇,自己的漂亮赢得了她的青睐,暗自盘算如何才能一亲芳泽.他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心思,开始在她家门前徘徊.那女的注意到了他,一连好几天向他眉目传情,装出心痒难熬的样子,然后派一个善于牵线搭桥的使女悄悄地去找他.使女几乎含着眼泪对他说,他的风度和相貌使女主人神魂颠倒,日夜思念,如果他也有意,女主人迫切希望和他在一家浴室会面.使女说了这番话以后,从腰包里取出一枚指环,说是女主人托她转交的定情信物.萨拉巴埃托一听喜出望外,接过指环吻了又吻.戴在自己手上,对使女说,承蒙扬科菲奥蕾夫人看得起他,是他天大的福气,因为他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只要她吩咐一声,他随时随地可以效力.

    使女回报了女主人,随即又来通知萨拉巴埃托第二天什么时候,在哪一个浴室相会.他仍旧讳莫如深,不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艳遇.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兴冲冲地赶到浴室,得悉那位夫人已经订好一个房间.过了不久,两个女仆款段而来,一个头上顶着一床华丽的大棉垫,另一个顶着装满各种吃用物品的篮子.她们把垫子放在浴室包房的卧榻上,铺好有条纹的绸床单,摊开一条雪白的塞浦路斯绫罗被子和一对精美的绣花枕头.接着,她们脱光衣服,下到浴池,把池壁池底擦洗得干干净净.再过一会儿,那位夫人带了另外两个女仆来到浴室,刚坐定就向萨拉巴埃托大献其媚,长吁短叹地诉说了她的相思之情,又是亲吻又是拥抱,缠绵了好久之后说:

    "除了你以外我不知道还有哪个男人能使我如此动情.我的冤家啊,你在我灵魂里点起了一把火,简直要了我的命."

    接着,她吩咐女仆伺候他们沐浴,他们一对和两个女仆下了浴池.她亲自用麝香肥皂给萨拉巴埃托擦洗,再让两个女仆给她擦洗.另外两个女仆捧来雪白柔软.散发阵阵玫瑰香气的亚麻布浴巾,一个给萨拉巴埃托裹好,另一个给夫人裹好,然后簇拥着把他们扶上卧榻.他们身上的汗水收干以后,女仆们解开浴巾,从篮子里取出几个精致的银瓶,有的盛着素馨香水,有的盛着别的芬芳馥郁的混合香水,在他们**的身上洒遍.女仆们从篮子里取出一些瓶瓶罐罐,两人吃了糖果,喝了美酒,精神更加焕发.萨拉巴埃托仿佛进了人间天堂,他千百次盯着那位夫人的胴体,越看越觉得美丽.他巴望女仆们快些退下,好让他扑进她怀里,这时每一刻好像比一百年还长.夫人一声吩咐,女仆们终于走了,萨拉巴埃托赶紧搂住那女的,她也抱住他.萨拉巴埃托欣喜若狂,她仿佛也爱得他要发疯,两人绸缪缠绵了好久.那女的觉得该起来时,招呼女仆进来,两人穿好衣服,又吃了一些糖果,喝了一些酒,消除了疲劳,用芬芳的水洗了脸和手.那女的对萨拉巴埃托说:

    "如果你不嫌弃我的话,今晚赏光来我家吃饭过夜,我会感到莫大的荣幸."

    萨拉巴埃托已被那个女人的妖冶和狐媚弄得昏头昏脑,自以为她身心投入地爱上了他,回说:

    "夫人,你的一切愿望对我说来都是玉旨纶音,无论今晚或以后,你的吩咐我无不从命."

    那女的回到家,吩咐仆人把她最好的帷幔和用具把卧室布置得富丽堂皇,又准备了一顿丰盛的饭菜,等待萨拉巴埃托到来.天刚擦黑,萨拉巴埃托就来了,受到殷勤招待,美美地吃了一顿晚饭.进入卧室时立即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沉香木气味,见到床上挂着华丽的帐幔和塞浦路斯鸟(一种挂在床柱上会发出悦耳声音的玩具鸟.),衣架上挂着奢华的服装.那种阔绰的排场和华丽的物品没有一样不使萨拉巴埃托认为扬科菲奥蕾是位有钱有身份的贵妇人.他虽然也听人说起她是骗子,但不愿相信;即使知道她骗过某些人,也认为绝不会骗他.他和那女的快活了一夜,难分难舍.第二天早晨,她送给他一条漂亮的银腰带和一个精美的腰包,对他说:

    "我亲爱的萨拉巴埃托,这给你留个纪念.我的身子是你的,我所有的一切都由你支配."

    萨拉巴埃托心满意足,搂住她吻了好久才离开她家,前去商人碰头的场所了解市场行情.他一再去那女的家里玩耍,一文钱都不用他花,对她的爱情越来越炽烈.他运来的呢绒终于脱手,挣了不少利息,那女人从别的途径立刻得到了消息.

    一天下午,萨拉巴埃托又去看那女人,她有说有笑,那副浪相仿佛真想死在他怀里才能了却三生相思债.事后,她一定要送他一对贵重的银杯,萨拉巴埃托再三推辞,因为他从她那里得到的礼物价值三十个金币都不止,而她连一个银币的礼物都不肯接受.她的多情和大方使他十分感动.这时候,一个使女按照预先的布置来叫女主人.她出去了一会儿,再回来时面色惨变,扑在床上大哭起来,伤心透顶.萨拉巴埃托不知所措,把她抱在怀里,也哭了起来,边哭边问她:

    "我的心肝,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忽然伤心成这个样子?告诉我呀,我的宝贝."

    他再三央求,那女的才说:

    "唉,亲爱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刚接到我的一个弟弟从墨西拿捎来的信,说是如果我不变卖或者抵押掉我的财产,在八天之内筹一千金币去赎他,他肯定要掉脑袋.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筹到这笔款子,假如给我十五天时间,我还可以到外地去筹到比这更多的钱,或者卖掉我的一注产业.可是八天的时间太紧迫了,我接到这个坏消息而束手无策,不如死了省心."

    她显得非常伤心,哭个不停.迷恋上她的萨拉巴埃托毫不起疑,以为那女人的眼泪出自真情,她说的话更不会假,说道:

    "夫人,如果你在十五天之内能等到款子,我虽然拿不出一千金币救你的急,但可以借给你五百.幸亏我昨天把货卖了,不然我连一个金币都拿不出来."

    "哎呀!"她说,"难道你缺钱花?你干吗不早说?我虽然没有一千金币,但一百二百还是可以给你的.你对我还这么见外,我怎么好意思让你借钱给我呢?"

    萨拉巴埃托一听这话急了,赶忙说:

    "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如果我遇到你今天这样的急事,也会向你开口借钱的."

    "哎,我的萨拉巴埃托!"夫人说."你不等我开口,豪爽地把这么多的钱拿出来救我的急,更使我看清了你爱我的真心.即使没有这件事,我已经是你的人,经过这件事之后,我对你更是死心塌地了.你救了我弟弟一命,我永远忘不了你的恩情.可是天主在上,我真不愿意拿你的钱,因为你是商人,商人的钱需要周转.不过情况紧急,好在我有把握很快就能奉还,我就同意收下.如果我不能很快筹到钱,变卖家产也不能失信."

    她眼泪汪汪地伏在萨拉巴埃托的胸口.他百般安慰她,当天又在她家过夜.为了表示他的诚意,第二天主动取了五百金币送来,她如数收下,眼里噙着泪,心里却在笑.

    萨拉巴埃托只凭她一句话,没有要她写字据.那女的拿到钱之后,态度开始转变,以前萨拉巴埃托想去她家,她随时都欢迎,现在却找出种种借口推三阻四,七回中间有六回给他吃了闭门羹,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迎送越来越冷淡.过了一个月.两个月,萨拉巴埃托不见她还钱,只听到几句空话,开始悟出那婆娘的奸计和自己的轻率.当初给她钱时没有字据,也没有证人.他吃了哑巴亏,又不敢同别人商量,因为当初没有向任何人提过此事,现在说出来只能招人耻笑,他痛恨自己的愚蠢.他的主人一再来信,要他售出货物,把钱汇回,他无钱可汇,为了隐瞒他的失误,他决定离开巴勒莫,乘了一条小船,不是去他应去的比萨,而是前往那不勒斯.我们的一个佛罗伦萨老乡,当过君士坦丁堡女皇的财务官的彼得罗.德.卡尼亚诺,住在那不勒斯.此人聪明绝顶,足智多谋,和萨拉巴埃托是世交.正由于他足智多谋,萨拉巴埃托把自己的麻烦事向他和盘托出,说自己无颜回佛罗伦萨,请他帮忙出出主意,维持生计.卡尼亚诺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说道:

    "这件事你做得大错特错,没法向你的主人交待,在女人身上一下子花这么多钱也太荒唐了,可是后悔有什么用?事已如此,得想个补救办法."

    他不愧是个聪明人,沉吟片刻,想出一个主意,告诉了萨拉巴埃托.萨拉巴埃托连连叫好,立即按计行事.他身边还剩一点钱,卡尼亚诺再借给他一些,他准备了许多呢绒包装,捆扎得整整齐齐,还买了二十个盛油的木桶灌满,装上船,又去巴勒莫.他向海关申报了呢绒包和油桶的数量以及价值,登记造册,存在仓库里,说是要等别的货物运到时才出售.扬科菲奥蕾得知后,打听到这批货物至少值两千金币,后一批要超过三千金币.她觉得上次收获不多,决定放长线钓大鱼,先把五百金币还给萨拉巴埃托,以便从五千金币里捞一大笔.她派人把萨拉巴埃托请来,这次他不怀好意地来看她了.她假装不知道他运来什么货物,盛情接待了他,对他说:

    "上次我没有如期把钱还你,你该生我的气了吧......"

    萨拉巴埃托笑着说:

    "老实说,夫人,我有点不高兴.其实,只要你开一声口,别说是钱,即使要我把心掏出来,我也决不会皱眉头.你问我是不是生你的气吗?我告诉你吧,我实在太爱你了,这次变卖了大部分产业,办了两千金币的货,还有一批三千金币的货随后从西部运到.我打算在这里开一家商行,长住下来,和你近一些,因为我相信没有另一个男人比我更需要你的爱情."

    那女的回说:

    "萨拉巴埃托,你的安排太让我高兴了,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的生命.你有长期居留的打算再好不过,我也很想和你重温旧梦.你离去之前有几次来看我没有看到,还有几次看到了我,我没能像平时那样让你满意,更不应该的是我没有如期归还你的钱,这一切都得求你原谅.可是你明白,当时我万分焦急.处于我当时情况下,女人对一个男人爱得再深也拿不出好脸色,不能尽心尽意地伺候她心爱的人.你当然也明白,一个女人要筹措一千金币多么不易,人家答应她的话不算数,她的承诺也就不能兑现.我之所以没有把钱还给你,正是这个原因.你走后不久,我拿到了钱.假如我知道你的地址,我也就给你汇去了.可是我不知道,只好暂时替你保存在这里."

    她吩咐使女把钱袋拿来,里面就是他原先的五百金币,交给他说:

    "你点点数,是不是五百."

    萨拉巴埃托暗自高兴,数了一遍,一个不缺,回答说:

    "夫人,我知道你是言而有信的人.凭这一点以及凭我对你的爱情,我郑重声明,今后你要用钱的时候尽管吩咐,我随时可以给你,反正我要在这里长住下去,你可以看到."

    他们言归于好,萨拉巴埃托重新和她来住,她曲意逢迎,尽力讨他欢心.萨拉巴埃托吃了一次亏,精心设下圈套,要惩罚她.一天,她请他去吃晚饭,在她家过夜.他来时垂头丧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扬科菲奥蕾搂他吻他之后,想知道他为什么发愁.经过再三追问,他才说:

    "唉,我等候的那条船和我的一批货被摩纳哥海盗掳去了,他们要一万金币的赎金,我名下摊到一千金币.你上次还给我的五百金币,我随即汇到那不勒斯买了一批呢绒运来.我如果急于脱手这里的货物,买主杀价,只能卖个对折,而我在这里交游还不广,找不到帮我忙的朋友.如果缴不出赎金,连船带货就要给拖到摩纳哥,再也没有希望了."

    那女的听了很着急,因为她认为遭受损失的是她自己,她要设法保住那些货物,不能给掳到摩纳哥去,说道:

    "天主知道我多么爱你,为你难过,但是难过有什么用?假如我有这笔钱,天主知道我马上就借给你,可我没有.不过我认识一个放债的人,上次我缺五百金币就是向他借的,但要三角的高利.向他借钱还需要充分的抵押,我可以拿我的全部财产和信誉担保,不足部分你用什么担保呢?"

    萨拉巴埃托看透了那女人帮忙的动机,猜到放债的人正是她自己,正中他下怀.他向她表示感谢,说是情况紧迫,利息再高也顾不得了,他可以拿存在海关堆栈的货物作抵,过户给放债的人,钥匙仍由他保管,以便带人看货,并且防止别人碰动或者掉仓.那女的说他考虑周到,抵押品可靠,便找了一个她信得过的掮客,谈了这笔交易,交给他一千金币,让他出面借给萨拉巴埃托,把萨拉巴埃托存在堆栈的全部货物过户在他名下.借据.过户文书等一切手续都办齐全.萨拉巴埃托带了一千五百金币乘船前往那不勒斯,见了彼得罗.德.卡尼亚诺,把呢绒货款汇到佛罗伦萨,还清了卡尼亚诺和别人借给他的钱,和卡尼亚诺谈起那个西西里女骗子上当受骗的事乐不可支.随后,他买卖也不做了,迁到费拉拉.

    扬科菲奥蕾发现萨拉巴埃托不在巴勒莫,先是有点奇怪,后来起了疑心,等了两个多月还不见他露面,便让掮客打开仓库.他们本来以为木桶里装的是油,结果发现全是海水,只是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呢绒包除了两件是真货以外,其余都是麻屑,全部货物不值二百金币.扬科菲奥蕾傻了眼,后悔不该归还那五百金币,更不该借出一千.她哭了好久,一再说:"同托斯卡纳人打交道,眼睛不擦亮可不行."她害人反而害了自己,懂得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谚语的含义.

    狄奥内奥讲完以后,劳蕾塔知道她的任期已经结束,赞扬了彼得罗.德.卡尼亚诺出的主意果然高明,萨拉巴埃托执行得也出色.她摘下桂冠,加在艾米莉娅头上,娴雅地说:

    "我不了解我们女王的才略,但她的美丽是有目共睹的.希望你的政绩和美貌相得益彰."

    说罢,她回到自己的座位.

    女人最爱听人夸她美丽,艾米莉娅脸上泛起红晕,仿佛朝霞中吐放的玫瑰,倒不是因为当上了女王,而是因为当众受到赞美.她垂下目光,羞涩消褪之后,把总管找来,安排了有关饮食起居的事,对大家说:

    "可爱的女郎们,我们都知道牛在轭下辛苦了一天之后,总要松开套,让它们到林子里自由自在地吃草.我们也知道,繁花似锦的花园比长着一色圣栎树的林子要优美得多.我认为我们按一定的主题讲了几天故事,有必要休息一下,以便恢复精力再套上轭去干新的活儿.因此,我建议各位明天讲故事不必限于某个特殊的主题,而是各行其是,爱讲什么就讲什么.我坚信丰富多彩的题材会比单一的有趣.继我之后行施王权的人再回到例行的规则上来就更得心应手了."

    女王说了这番话,让大家自由活动,晚饭时再集合.

    大家称赞女王的决定明智而有新意,纷纷离座寻找消遣.女郎们编织花环嬉闹,青年们唱歌玩乐.开饭时大家围坐在优美的喷泉旁边愉快地吃了一顿,饭后仍像往常那样唱歌跳舞.大多数随自己兴之所至唱了几支歌.最后,女王按照前任的惯例吩咐潘菲洛再唱一支,潘菲洛也不推辞,唱道:

    爱情啊,

    你给我带来欢乐,

    我在你的烈焰中感到幸福.

    爱情在我心中

    激起无限欢乐

    和崇高的幸福,

    充满了我的胸膛,

    洋溢在我的脸上,

    使我的喜悦熠熠闪烁;

    我所爱的人雍容华贵,

    不由得使我迷恋陶醉,

    在烈焰中百死而不悔.

    爱情啊,我的幸福,

    不是歌声所能抒发,

    也不是言语所能表达;

    即便能够,我也要把它埋在心底,

    一旦吐露,会引起无谓的烦恼;

    我的歌声苍白无力,

    和我的心情很不相称,

    不能把我的满腔喜悦

    形容于万一.

    我自问平生何幸

    竟能有这般福分,

    有谁能料到

    她会投入我的怀抱?

    有谁能料到

    我们耳鬓厮磨,两心相好?

    不,谁都不会相信,

    我要把这温馨藏在心底,

    尽情受用,细细回味.

    潘菲洛唱歌时,大家屏声静气,但没有一个人猜出歌词指的是谁.尽管纷纷揣摩,谁都不知真情.女王等他唱完,注意到大家都有倦意,吩咐各自回去休息.

    《十日谈》的第八天已经结束,第九天由此开始.在女王艾米莉娅的主持下,大家讲了各自喜爱的故事.

    第 九 天

    曙光驱散了黑夜,深蓝色的八重天(中世纪通行的托勒米天文学说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固定不动的地球外层有九重天,一至七重是月球.水星.金星.太阳.火星.木星.土星等行星运行的范围,八重天为恒星所占,九重天是透明的水晶球.)转为淡青,草地上的花朵开始吐放,艾米莉娅起身,吩咐仆人叫醒女伴和青年.他们到齐后,跟随着女王缓步走到离别墅不远的一个小树林.由于瘟疫流行,近来没有人进林子打猎,那些山羊.麋鹿和别的动物仿佛已经驯服,见了生人并不躲避.他们上前抚摩,惹得那些动物奔跑跳跃,大家玩得很高兴.太阳升高,该是回去的时候了,他们头上戴着用圣栎树叶编的冠饰,手里捧着芳草鲜花,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见到的人都会说他们不是庆幸劫后余生,便是乐天知命,把生死置之度外.那些男女青年唱着歌,有说有笑,络绎回到别墅,看到一切都安排就绪,仆人们春风满面在旁迎候.大家休息片刻,进餐前唱了六七支歌,一支比一支动听,然后洗了手,由总管带引一一就座,上了菜肴,大家吃得十分欢畅.饭后,有的唱歌,有的跳舞,女王吩咐想休息的人可以去午睡.到了约定的时刻,大家来到平时讲故事的地方.女王转向菲洛梅娜,让她牵头.菲洛梅娜微微一笑,开口说:

    一

    里努乔和亚历山德罗两人追求寡妇弗兰切斯卡,她都不中意,叫一个假扮死人躺进墓室,又叫另一个去把他抬出来.两人没完成任务,寡妇摆脱了他们的纠缠.

    女王陛下,在今天这个不限主题随意叙说的故事会上,蒙陛下命我牵头先讲,我感到十分荣幸.如果我能开一个好头,继我之后的人肯定会讲好,并且比我更好.

    可爱的女郎们,我们在以前的故事中多次表明爱情的力量有多么伟大,我认为爱情的主题取之不尽,即使讲它一年都讲不完.爱情不仅能使热恋中的人视死如归,甚至能使他们进入死者的墓室.你们从我的故事里可以看到爱情的巨大力量,以及一个聪明的女人如何摆脱两个追求她而遭她厌恶的男人的纠缠.

    我说的是两个佛罗伦萨人,一个名叫里努乔.帕莱尔米尼,另一个叫亚历山德罗.德.基亚尔蒙泰西.他们由于教皇和国王之间的权力之争受到牵连.被放逐到皮斯托亚城.两人互不认识,但都热烈地爱上当地一位美貌绝伦的寡妇,各自用尽心计要获得她的爱情.寡妇名叫弗兰切斯卡.德.拉扎里,开头不疑有他,给他们看了一点好脸色.两人忘乎所以,不断地托人捎信或者当面求爱,没完没了地跟她纠缠.她一直在琢磨,终于想出一个摆脱这种局面而不结怨的主意,那就是请两人做一件估计他们都不肯做的事.一经他们拒绝,她就有充分的理由不再理睬他们的请求了.她怎么会想出那个主意,这里需要作些解释.那天皮斯托亚死了一个人,死者虽然出身贵族,但声名狼藉,非但在本城,就是在全世界也算得上最卑劣的.此外,他生前身体畸形,相貌丑陋无比,不认识他的人乍一见他都会吓一大跳.那人葬在圣方济各派修士院外的墓地.弗兰切斯卡认为这个情况对她很有帮助.她对一个使女说:

    "你知道那两个佛罗伦萨人,里努乔和亚历山德罗,每天给我捎话带信,叫我腻烦透顶.我根本不会答应他们和我相好的要求,决定要让他们死了这条心.他们信誓旦旦,说是愿意为我做这做那.我打算试探他们一下,让他们做一件他们绝对不肯做的事,这样我就可以摆脱他们的纠缠了.你听听我的计划.你知道斯坎纳迪奥今天早上给葬在圣方济各派修士的墓地里.那个丑八怪别说是死了,即使活着的时候,城里胆子最大的人见了他都会心惊肉跳.你悄悄地去找亚历山德罗,对他说:'弗兰切斯卡夫人派我通知你,你朝思暮想要和她相好,现在机会来了.只要你答应,我马上告诉你她的条件,你就可以如愿以偿.出于你以后自会知道的某种原因,夫人的一个亲戚今晚要把上午埋葬的斯坎纳迪奥的尸体弄到她家去.那人虽然死了,夫人仍旧害怕,不希望见到.因此求你帮她一个忙,今晚掌灯时到斯坎纳迪奥的墓室,换上他入殓时的衣服,像他那样躺着别动,等人来抬你.那时你千万别出声,也别动弹,让他们把你抬到夫人家,她会在家里等着你,你就有机会和她成其好事,事后你回自己家,别的你不用管.,假如他说愿意干,当然最好;假如说不愿意,你就替我说,以后休要再来找我,也不要托人捎话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这之后,你再去找里努乔.帕莱尔米尼,对他说:'弗兰切斯卡夫人说她可以满足你的欲望,但你得先帮她一个忙,也就是今天半夜你进到斯坎纳迪奥的墓室,不管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千万别开口,只要悄悄把尸体弄出来,扛到我们家,你自会明白她要这有什么用.到那时候,你就可以和她快活了.假如你不愿意,以后别想再给她捎话带信.,"

    使女找到他们,分别传达了夫人嘱咐的话.两人回答说,只要是夫人的吩咐,休说是墓室,即使是下地狱,他们也在所不辞.使女把答复告诉了夫人,她等着瞧两人会不会痴到履行他们的诺言的程度.

    到了晚上掌灯的时候,亚历山德罗只穿了一件紧身内衣,离开自己的家去墓地顶替斯坎纳迪奥.他一面走,心里一面发怵,暗忖道:"唉,我多么愚蠢!我这是去哪里呀?谁知道是不是那女人的亲戚识破了我在打她的主意,逼她设下这个圈套,以便在墓地里把我杀掉?真出了这种事我可要遭殃,死得不明不白,谁都不会知道.是不是我的情敌布下这个计谋,要灭了我,除掉一个竞争对手?"他接着又想:"话又说回来,也许两种假设都不对,她的亲戚确实想把我弄到她家.他们总不至于要斯坎纳迪奥的尸体,或者把它放到她怀里去吧.准是他们以前吃过他的亏,现在拿他的尸体来搞什么名堂.使女叮嘱我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出声.假如他们抠我的眼睛,拔光我的牙齿,或者在我身上干别的勾当,难道我也不能出声?难道我挺得住?假如我开口说话,会被他们认出,也得遭殃.即使不遭殃,他们也不会把我抬到那女人的家里,她就可以说我没有完成任务,让我白辛苦."

    他这么胡思乱想,差点改变原意,扭头回家.但他的痴情以相反的理由和巨大的力量推动他往前走,一直到了墓地.他打开墓室进去,剥下斯坎纳迪奥的衣服自己穿上,盖好石板,躺在尸体原先所在的地方.这时他开始思索死者是怎样一个人,回想起听人说过的夜晚发生在死人墓葬以及别处的可怕的事情,越想越怕,毛发都竖了起来,仿佛斯坎纳迪奥随时都会爬起来割断他的喉咙.但他靠炽烈爱情的支持,压下这些可怕的念头,像死人似的躺着不动,听天由命.

    里努乔等到午夜时分,出门去干夫人嘱咐的事情.一路上他思潮起伏,想着种种可能发生的事情,比如说,他扛着斯坎纳迪奥的尸体被官府的巡夜士兵撞上,难免不给当成盗尸的男巫被判处火刑.死者的家属如果知道了,还会找他拼命.他越想越怕,几乎要撒手不干.但他打起精神暗忖道:"我所爱的那位太太初次求我办事,我哪能回绝?何况办成之后能博得她的欢心?我既然答应了她,即使豁出性命也得干."

    他继续前行,到了墓地,费了不少劲才打开墓室.亚历山德罗听到动静,吓得不敢作声.里努乔进来后,把亚历山德罗当成是斯坎纳迪奥的尸体,抓住两脚就往外拖,也不细看,扛在肩上就朝夫人家走去,在街角或者墙上有突出的地方磕磕碰碰.

    里努乔快到弗兰切斯卡家时,夫人和使女二人正在窗口看他是不是把亚历山德罗扛来,恰好巡夜的士兵埋伏在附近要抓一个强盗,他们觉察到里努乔沉重的脚步声,便点燃火把,好看清来人,以决定朝哪个方向追捕.他们挥舞着盾牌和长矛高声喊道:"是谁?"里努乔听到吆喝,惊吓之下来不及思索,扔下亚历山德罗,撒腿就逃.穿着尸衣的亚历山德罗一骨碌爬起来,也开始奔跑.

    弗兰切斯卡夫人借士兵的火把亮光已经看清把亚历山德罗扛在肩上的里努乔,也看清了穿着斯坎纳迪奥入殓衣服的亚历山德罗,两人的大胆使她感到意外,但看到亚历山德罗摔在地上爬起来逃跑的狼狈相不禁好笑.她觉得这件事有趣极了,赞美天主帮她从此摆脱了那两人的纠缠.她回到卧室和使女议论,说那两个人肯定非常爱慕她,居然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她的吩咐.

    里努乔逃脱后没有立即回家,他诅咒自己的坏运气.等士兵们离开后,他回到扔下亚历山德罗的地点,想找到尸体再去夫人家邀赏,可是遍找无着,心想大概是士兵们抬走了,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家.亚历山德罗不知扛他的人是谁,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沮丧万分,也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斯坎纳迪奥的墓室洞开,尸体却不见了,因为亚历山德罗把它塞进墓道深处.皮斯托亚全城沸沸扬扬,说是此人生前无恶不作,因此给魔鬼摄去了.这两个多情种子分别向夫人申说他们做了些什么,后来又出了什么事,任务没有全面完成不能怪他们,请求夫人开恩见怜.但夫人佯装不信他们的话,既然请他们办的事没有办到,不愿理睬他们了,从而一劳永逸地摆脱了他们的纠缠.

    二

    女修道院院长接到密告,匆匆起身去捉修女的奸.院长本人和神父在床上,黑灯瞎火把神父的短裤当成头巾.被告发的修女指出院长头上有异,院长不再追究,让她恣意作乐.

    菲洛梅娜讲完了故事,大家称赞弗兰切斯卡夫人招数高明,轻易摆脱了她所不爱的男人的纠缠,并且认为那两个多情汉的大胆行为够不上痴情,只能算是疯狂.女王和颜悦色地对艾莉莎说:"艾莉莎,你接着讲吧."艾莉莎于是说道:

    亲爱的女郎们,弗兰切斯卡夫人排除干扰的计谋确实巧妙,我知道有个年轻的修女,一方面固然是吉星高照,另一方面也是凭一句机智的话逃脱了迫在眉睫的危险.各位知道,有许多人虽然愚不可及,却自以为是,动辄教训别人,有时候命运给了他们应得的惩罚.我要讲的故事说明了这一点,具体说是讲一个女修道院院长,那个年轻的修女就归她管.

    伦巴第有座遐迩闻名的圣洁虔诚的修道院,里面有个年轻的修女,名叫伊莎贝塔,她出身贵族,长得花容玉貌.一天,她在修道院里隔着栅栏接见亲戚时,竟对陪同亲戚前来的一个青年人一见钟情,爱上了他.那青年发现她风致韵绝,产生了强烈的欲望,也爱上了她,但两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机会如愿以偿.

    既然双方都有意思,那青年终于找到一条进入修道院的隐秘通道,和他爱慕的修女见了面.从此两人多次幽会,相得甚欢.日子一长,难免出些纰漏.一天晚上,青年人从情人屋里出来时被另一个修女瞥见,他们两人却没有觉察.发现秘密的修女告诉了几个女伴,她们本想到院长面前去告发,院长名叫乌辛巴尔达,在修女们和许多认识院长的人眼里是个圣洁端庄的女人.商量下来,她们认为最好趁伊莎贝塔和那青年在床上的时候让院长当场捉住他们,免得他们抵赖.修女们为了掌握真凭实据,先不露声色,暗地里作了布置,轮流放哨守候,伊莎贝塔还蒙在鼓里.一晚,她把那青年接了进来,放哨的修女立即注意到了.到了后半夜,她们认为是时候了,分成两拨,一拨堵在伊莎贝塔房门外,另一拨跑到院长的卧室外敲门说:

    "院长,赶快起来,我们发现伊莎贝塔屋里有个男人."

    那晚院长正好有一个神父作伴,院长和那个神父私通,经常让他藏在一个大箱子里给抬进修道院.她怕修女们情急之下把门硬推开闯进来,慌忙起床,也不敢点灯,摸黑匆匆穿上衣服,忙乱中抓到神父的短裤,以为是修女们用的那种百褶头巾,戴在头上就出来,随手锁好门,说道:

    "那个该遭天主诅咒的小贱人在哪里?"

    修女们热衷于整治伊莎贝塔,没有注意院长头上戴的是什么,簇拥着她来到伊莎贝塔的房间外面,七手八脚把门硬撞开,进屋后只见那一对情人在床上搂着.那两个人被突如其来的事情吓蒙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不声不响,躺着不动.院长吩咐众修女把伊莎贝塔拖下床,带到大厅去训斥.青年人在屋里穿好衣服,等待事态发展.他打定主意,假如修女们伤害他的情人,他决不袖手旁观,必要时把她劫出修道院.

    修女们虎视眈眈地盯着那违犯清规戒律的人,院长在大厅中间坐定,开始用最难听的话训斥伊莎贝塔,说她干了最可恨.最见不得人的丑事,坏了修道院圣洁高尚的名声.痛骂之后院长还威胁说非严惩不可.伊莎贝塔自知理亏,又羞愧又害怕,一声不吭.她的沉默引起了别的修女的同情,院长却越骂越来劲.伊莎贝塔偶一抬头,一眼看到院长头上的东西挂着扎裤管的带子来回晃荡,当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心平气和地说:

    "院长,天主保佑,你先把头巾整整好,爱怎么骂我再骂吧."

    院长不明白她的意思,说道:

    "什么头巾不头巾,小贱人?你居然还有脸和我开玩笑?你干出这等事来还有兴致打趣?"

    "院长,我求你先扎好头巾的带子,然后爱怎么训我再训吧,"伊莎贝塔又说了一遍.

    这时别的修女转过脸看院长,院长抬手摸摸头巾,和别的修女一样明白了伊莎贝塔的意思.她发现自己出了丑,众目睽睽无法搪塞,赶快随风转舵,一改刚才的口气,得出结论说,要抵制**的冲动是不可能的,但是应该像她以前那样谨慎从事,大家不妨尽可能去找快活.她放了年轻的修女,自己回屋和神父继续睡觉,伊莎贝塔也回到情人怀里.以后尽管别的修女看得眼红,她仍经常把那青年接进来.没有情人的修女也各显神通,悄悄地寻求自己的机遇.

    三

    布鲁诺.布法尔马科和内洛怂恿西莫内医师给卡兰德里诺看病时断定他怀了孕,卡兰德里诺破财消灾,免了生育之苦.

    艾莉莎讲完了故事,大家为那年轻的修女逢凶化吉.逃脱了妒忌她的同伴们的暗算而赞美天主.女王吩咐菲洛斯特拉托接着讲,他于是说道:

    俊俏的女郎们,昨天我本想谈谈卡兰德里诺,后来讲了那个伤风败俗的马尔凯法官.关于卡兰德里诺及其伙伴的故事又多又有趣,虽然大家已经听过不少,我还是要把昨天想到的讲出来.

    故事要提到的卡兰德里诺那伙人的情况大家都很熟悉,我不多罗嗦.现在讲的是卡兰德里诺的一个伯母去世后留给他一些现钱,零零碎碎加起来有二百里拉.卡兰德里诺仿佛有了一万金币似的,逢人便说他打算购置一个庄园,找遍了佛罗伦萨的房地产经纪人,可是具体谈到价钱时交易就吹了.

    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听到此事,多次对卡兰德里诺说,买田置地没有意思,不如和他们一起吃喝玩乐,把这笔钱花掉.但他们的劝说都不见效,休说大把大把地花钱,卡兰德里诺连一顿饭都不请他们吃.两人忿忿不平,一天遇到一个名叫内洛的画师,三人凑在一起合计怎么拿卡兰德里诺取乐.商量好了以后,立即付诸实施.他们守在卡兰德里诺家门外,等他出来时,内洛先迎上前去招呼他说:

    "早上好,卡兰德里诺."

    卡兰德里诺回答说愿天主保佑他万事如意.接着,内洛退后一步,盯着卡兰德里诺的脸左看右看,卡兰德里诺给看得莫明其妙,问道:

    "你看什么呀?"

    "昨晚你没有觉得不舒服吧?我看你的脸色不对劲,"内洛诧异地说.

    卡兰德里诺有点惊慌:"哎呀!我脸色不对劲吗?"

    "说不上不对劲,不过我总觉得你的模样变了.但愿没事最好,"内洛说着自顾自走开.

    卡兰德里诺继续走去,虽然没有任何自觉症状,但被他说得惴惴不安.守候在附近的布法尔马科见他和内洛分了手,便迎上前去招呼他,又问他是不是感到异样.卡兰德里诺回答说:

    "我说不清楚,刚才内洛说我模样变了.难道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岂止是不对劲.你看上去像是个要死的人!"卡兰德里诺顿时觉得自己在发烧.这时候,布鲁诺又迎上来,见面第一句话就说:"卡兰德里诺,瞧你的脸色!简直像死人!你觉得不舒服吗?"

    卡兰德里诺听谁都这么说,认为自己确实病得不轻.他颓丧地问道:"我该怎么办呢?"

    布鲁诺说:"我认为你最好马上回家,躺在床上,把身子盖得严严实实,然后派人把你的小便送到西莫内医师那儿请他检查,你知道他是我们的好朋友.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办,到时候我们再看,需要做什么我们尽力帮忙."

    这时内洛踅来和他们一起护送卡兰德里诺回家.卡兰德里诺困顿不堪,倒在床上对妻子说:

    "你快来替我把被子盖好,我难受极了."

    他躺下后,派了一个小使女把尿液给西莫内医师送去.当时西莫内的诊所在旧市场,门口有一块画着西瓜的招牌.

    布鲁诺对两个伙伴说:

    "你们在这里陪他,我去听听医师的意见,必要时把他请来."

    卡兰德里诺说:

    "去吧,我的好伙伴,医师怎么说可别瞒着我,我现在觉得肚子里翻腾得慌."

    布鲁诺赶在小使女前头到了西莫内医师诊所,把他们的恶作剧讲给医师听.这时小使女来了,医师对她说:

    "你回去告诉卡兰德里诺,被子盖严实,我马上就去,当面解释他的病情,告诉他该怎么办."

    使女走了.医师和布鲁诺随后也来到.医师坐在床边给病人诊脉,过了片刻,当着病**子的面说:

    "卡兰德里诺,作为朋友,我实话实说,你没有病,只是怀了孕."

    卡兰德里诺一听这话仿佛五雷轰顶,痛苦地嚷道:

    "这怎么得了!泰莎,全怪你,你总是喜欢趴在上面.我早就对你说过,要坏事的."

    那女的本来害羞,听丈夫说出这种话,臊得满脸通红,一声不吭溜了出去.卡兰德里诺还在叫苦:

    "哎呀!我怎么办呢?我哪会生孩子?孩子从哪里出来呢?那婆娘太可恨了,我的性命要坏在她手里.但愿天主重重罚她,我才解气.假如我不病成这副模样,我真想起来揍得她体无完肤.我再也不让她趴在上面.假如我逃过这次难关,以后死也不让她胡来."

    布鲁诺.布法尔马科和内洛听了卡兰德里诺的话,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西莫内医师却笑得牙齿都要掉了.卡兰德里诺求医师想办法帮他一把,医师说:

    "卡兰德里诺,你别着急.天主保佑,既然查出了病因,我向你保证不出几天就可以把胎打下来,并不费事.不过你得破费一点."

    卡兰德里诺说:

    "当然,大夫,看在天主份上你快打吧.我有二百里拉,本来想买一个庄园,只要不生孩子,把二百里拉全花掉,我也心甘情愿.妇女有生孩子的产道,分娩时我听她们还大叫大喊.我没有她们的条件,孩子还没有娩出,我肯定先痛死了,真不知如何是好."

    医师说:

    "别担心.我替你配一剂好药,味道不坏,不出三天保你恢复正常,和好人一样.不过以后你得注意,别干傻事了.那剂药需用三对肥鸡和一些别的配料,你给他们五个里拉,请他们配齐连同肥鸡一起送到我的诊所,我配好明天给你送来.每次喝一大杯."

    卡兰德里诺说:"大夫,那就拜托了."

    他给了布鲁诺买配料的五个里拉和买三对鸡的钱,求布鲁诺费心代劳.

    布鲁诺买了聚餐所需的鸡和其他食品,同医师和他的伙伴们大吃了一顿.医师在诊所的药剂室配制了一些加香精的糖水,给卡兰德里诺连喝了三天.医师等人又去探视病人,给他诊了脉,说道:

    "卡兰德里诺,你完全好了,安心去干你的活,不必再卧床休息了."

    卡兰德里诺霍然而愈,去干他的营生,逢人便夸西莫内医师医道高明,三天之内打掉了他的胎,毫无痛苦.布鲁诺.布法尔马科和内洛略施小计,捉弄了不肯破费请客的卡兰德里诺.泰莎却认为其中有诈,很生她丈夫的气.

    四

    切科.福尔塔里戈嗜赌如命,输掉了自己的钱和衣服之后把朋友的钱也输光.他穿着单衬衣跟在朋友的马后奔跑,嚷着说遭了抢劫.村民拦住骑马人,夺下他的衣服和坐骑给切科,让他穿着单衬衣在马后奔跑.

    大家听了卡兰德里诺责怪妻子的话笑得前仰后合,菲洛斯特拉托讲完以后,内菲莱奉女王之命讲道:

    可敬的女郎们,"言多必失"这句话很有道理.多言多语非但不能显示智慧和优点,反而容易暴露愚蠢和缺点,卡兰德里诺就是明证.他受到愚弄,以为得了并不存在的怪病,即使治病心切也不必把他妻子秘密的乐趣公诸于众.这叫我想起一个完全相反的情况,也就是狡诈胜过了正直,正直的人吃了大亏,现在我就讲给各位听听.

    不久以前,锡耶拿地方有两个年龄相仿,同名切科的人,一个姓安朱列里,另一个姓福尔塔里戈.两人在许多方面都格格不入,但在憎恨父亲这一点上却有共同点,因此交上了朋友.安朱列里仪表堂堂,举止文雅,觉得靠父亲的津贴在锡耶拿生活很不舒畅,听说他的一个好朋友新近受教皇的委派担任安科纳地区的红衣主教,决定前去投奔,以期改善自己的境况.他请求父亲一次给他六个月的津贴,让他添置服装马匹以壮行色.

    安朱列里出门远行想找个侍从,福尔塔里戈得知后立即求安朱列里把他带去,说是他愿意充当仆人,只要管饭,工资可以不拿.安朱列里说不想带他去,倒不是因为他不会干仆人的各项工作,而是因为他嗜赌如命,有时候还贪杯醉酒.福尔塔里戈说这两个缺点他都可以改掉,而且指天画地,赌咒发誓,终于把安朱列里缠得同意了.一天早晨,主仆二人出发,一路走去,到邦孔文托停下打尖.饭后天气很热,安朱列里吩咐福尔塔在客栈给他安排一张卧榻午睡,帮他脱下衣服,又叮嘱在午后祈祷钟声敲响时把他叫醒赶路.

    安朱列里睡下以后,福尔塔里戈去到一家酒店,几杯下肚就和酒店里的人赌起钱来,不大工夫已把身边的钱和身上的衣服统统输光,只剩衬衫衬裤.他输红了眼,只想翻本,回到客栈,见安朱列里睡得很香,便把他的钱包掏空,去酒店再赌,结果也输个精光.安朱列里醒来以后穿好衣服,不见福尔塔里戈,猜想他多半像平时一样喝得醉醺醺的找个地方睡着了.他一气之下决意甩下福尔塔里戈不管,吩咐客栈主人替他备鞍,打算到了科西尼亚诺另找一个仆人.他准备结帐时,发现钱包里空空如也,当即大吵大闹,说是客栈里的人偷了他的钱,要把他们统统扭送锡耶拿官府.这时,福尔塔里戈穿着单衬衫回来,像刚才掏安朱列里的钱包那样,这次是想把衣服也偷去当赌本.他看见安朱列里整装待发,赶紧说:

    "这是怎么回事,安朱列里?我们这就动身?等一等,有个人马上就来,我把衣服抵给他换了三十八个苏尔多.如果现在还帐,三十五个苏尔多就能赎回."

    这时果然来了一个人,安朱列里从那人的话里可以肯定偷钱的是福尔塔里戈,因为那人说的福尔塔里戈输掉的钱数和他被偷的钱数相符.安朱列里非常生气,破口大骂福尔塔里戈,如果不是怕犯王法,当场就想宰了他.安朱列里威胁说要告到锡耶拿官府,送他上绞刑架或者终身流放,然后跨上马准备出发.福尔塔里戈只当安朱列里不是骂他而是在骂别人,说道:

    "安朱列里,这些话不解决问题,以后再说.现在先付三十五个苏尔多把衣服赎回来,拖到明天借钱给我的人就要三十八个苏尔多了.我听了他的话下了赌注,所以他对我特别照顾.我们何必不省下三个苏尔多呢?"

    安朱列里听福尔塔里戈胡搅蛮缠,看到围观的人仿佛不信是福尔塔里戈偷了他的钱,而是他欠了福尔塔里戈什么似的,发急说:

    "你的衣服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这个该绞死的东西?你先偷了我的钱去赌博,现在又缠住我胡说八道."

    福尔塔里戈说:"你为什么不让我省下三个苏尔多?难道你以为我对你已经没有用了吗?天主在上,你干吗这么着急?我们今晚能赶到托伦涅里.喂,快掏钱吧,要知道我在锡耶拿全城再也找不到那么合身的衣服了.不花三十八个苏尔多赎回来,四十个苏尔多都买不到呢.如果你不依我,你会害我两头吃亏的."

    安朱列里见那人偷了他的钱不以为耻,还没完没了地拿话来调侃他,气得不愿理睬,拨转马头朝托伦涅里跑去.这时福尔塔里戈想出一个刁钻的主意,穿着单衬衫跟在他后面和他唠叨衣服,一口气跑了两英里.安朱列里为了摆脱纠缠,策马快跑.这时候,福尔塔里戈见到路边地里有几个庄稼汉在干活儿,忽然大喊起来:"抓住他,抓住他!"

    庄稼汉以为骑马的人抢劫了那个穿着单衬衫在后面叫喊追赶的人,纷纷举起锄头铁锹跑过来拦住安朱列里的去路.安朱列里向他们解释事情原委,可是白费口舌.这时福尔塔里戈赶到,恶狠狠地说:

    "不要脸的小偷,偷了我的东西逃跑,我真想宰了你."

    接着,他对庄稼汉们说:

    "请各位评评理,这家伙在客栈赌博输光了自己的钱物,偷了我的衣服和坐骑,甩下我跑了.幸好天主保佑,各位仗义,我才能收回失物,我一辈子感激不尽."

    安朱列里竭力申辩,但谁都不信他的话.福尔塔里戈靠庄稼汉帮忙七手八脚把他拉下马,剥掉他的衣服,自己穿上,骑上马回到锡耶拿,逢人便说他赌钱赢了安朱列里的衣服和坐骑.

    安朱列里本来指望风风光光地到教区去见红衣主教,结果落得身无分文,穿着单衬衫回到邦孔文托,无颜回锡耶拿.他向别人借了几件衣服,骑了福尔塔里戈的那匹驽马,找到科西尼亚诺的亲戚家,等待父亲接济.福尔塔里戈的奸计破坏了安朱列里的如意算盘,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等待合适的时间和地点非报复不可.

    五

    卡兰德里诺看上一个年轻女人,布鲁诺给他画了一道符,说是用它一碰那女人,就可以任意摆布她.卡兰德里诺正要行事,妻子赶到,闹得不可开交.

    内菲莱的故事不长,讲完以后没有引起太多的哄笑和议论,女王转向菲亚梅塔让她接着讲.菲亚梅塔欣然从命,开口说道:

    俊俏的女郎们,我相信你们都知道,任何题材,只要是在适当的场合,谈得再多也不会使人腻烦.我们聚在这里的目的无非是消遣娱乐.我认为,能让我们遣愁解闷的题材即使以前谈过千百遍,只要时间和地点合适,再谈一次也是乐事.卡兰德里诺的轶事已经讲过好几件了,正如菲洛斯特拉托所说,每一件都十分有趣,我不揣冒昧还想讲一件.我如果不拘泥于事实真相,很可以改编情节或者更换人物的姓名,但这一来就削减了听故事人的兴趣,因此还是按事情的本来面貌如实讲来.

    佛罗伦萨有个富人,尼科洛.科纳基尼,在他的卡梅拉塔庄园修建一座别墅,请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油漆装饰.由于工作量很大,他们又请了内洛和卡兰德里诺帮忙.别墅的大多数房间还没有布置,只有个别卧室有床和一些必要的家具,整个别墅由一个老女仆照看.尼科洛有个儿子叫菲利波,年轻未婚,时常带女人来别墅作乐,留住一两天后再打发她走.一次,他带来一个名叫尼科洛莎的年轻女人,是卡马尔多利风化区曼焦内妓院的接客姑娘.

    那姑娘衣着绮丽,有几分姿色,和干她那种营生的女人相比谈吐举止还算大方.一天中午,她穿着洁白的短衬裙,长发拢成一个髻盘在头顶,从卧室出来到院子里的井边打水,洗手洗脸.这时候卡兰德里诺正好也来打水,客气地招呼了她.她回答了招呼,多瞅了卡兰德里诺几眼,并没有别的原因,只觉得这个男人模样奇特.卡兰德里诺定神一看,发现她很美,想不出什么话可说,只是迷迷登登的盯着她傻瞅,既不打水,也不回到他伙伴那里去.她注意到那男人在瞅她,想撩拨他一下,于是连连瞟了他几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引得卡兰德里诺心猿意马,顿时堕入情网.没多久,那女的听到菲利波叫唤,便回到卧室.卡兰德里诺回到工作地点,什么活儿也干不下去,老是叹气.布鲁诺平时一直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好拿他逗趣,注意到这情形,问道:

    "你怎么啦,卡兰德里诺兄弟?干吗老是叹气?"

    卡兰德里诺回说:

    "兄弟,有谁帮帮我就好了!"

    "帮什么忙?"布鲁诺问道.

    "这件事本来不该对任何人说,不过那里有个天仙般的姑娘对我很有意思.你也许认为难以想象,可是我打水时注意到了."

    "哎呀!"布鲁诺说."莫不是菲利波的女人吧?"

    卡兰德里诺说:

    "多半是的,因为她一听菲利波叫唤就进了卧室,但这有什么关系?在这种事情上,休说是菲利波,哪怕是耶稣基督,我也只好对他不起了.实话告诉你,伙伴,那姑娘对我情深意长,你根本无法想象."

    布鲁诺说:

    "伙伴,我去看看她究竟是谁,如果是菲利波的女人,我三言两语就可以把你的意思跟她说清楚,因为我和她很熟.可是我们无法瞒过布法尔马科呀.我同那女的一说话,他就会发现的."

    卡兰德里诺说:

    "布法尔马科这头不用担心,我们要提防的是内洛,内洛是泰莎的亲戚,给他知道以后会坏事的."

    布鲁诺说:"你讲的有道理."

    其实布鲁诺早知道那女的是谁,他见到她来别墅,菲利波也向他提起过.卡兰德里诺丢下手头的活儿去张望那女的时,布鲁诺把这件事告诉了布法尔马科和内洛,三人当即商量好怎么处理这件风流案子.卡兰德里诺回来时,布鲁诺问道:

    "见到她没有?"

    卡兰德里诺说:

    "见到了,她那惹人爱怜的模样真要我的命."

    布鲁诺说:

    "我去看看她是不是我说的那个人,如果是,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布鲁诺找到菲利波和那女人,简单明了地向他们解释卡兰德里诺是什么样的人,和他们谈妥他们该做什么,说什么,怎么捉弄自作多情的卡兰德里诺.然后他回来对卡兰德里诺说:

    "她正是我说的那个人,不过这件事要谨慎,万一给菲利波知道了,我们背上黑锅,跳进阿尔诺河都洗不清.我有机会同她单独谈话时,你有什么话要我转告?"

    卡兰德里诺说:

    "当然有!你首先对她说我想在她的地里播一千升种子,再告诉她我是她的奴仆,愿为她效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布鲁诺说:

    "明白,明白;这件事交给我办好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画师们收了工,来到菲利波和尼科洛莎所在的院子里,大家心照不宣,竭力促成卡兰德里诺的好事.卡兰德里诺朝尼科洛莎挤眉弄眼,丑相百出,连瞎子都能觉察出来.那女的从布鲁诺那里知道了他们要耍的把戏,使出浑身解数撩拨卡兰德里诺,见他那副猴急的模样暗自好笑.菲利波假装忙着和布法尔马科等人谈话,没有看见.过了一会儿,尽管卡兰德里诺很不情愿,画师们离开了别墅.在回佛罗伦萨的路上,布鲁诺对卡兰德里诺说:

    "真有你的!她见了你像冰块见了太阳似的化成了一摊水.如果你拿一把曼陀林对她唱几首情歌,她肯定会从窗口跳下来投入你的怀抱."

    卡兰德里诺说:

    "好兄弟,你认为我应该把乐器拿来吗?"

    "没错,"布鲁诺答道.

    卡兰德里诺说:

    "今天我告诉你那女的对我有意思时,你还不信呢.任何事我不干则已,干起来比谁都好.我能让那么美丽的女人对我一见钟情,还有谁能做到?换了那些毛头小伙子,整天在女的门口转悠,即使转悠上一年也捞不到半点好处.等我把曼陀林带来时,你再瞧吧!要明白,我并不像你想的那样老.她也明白,等她尝到我的甜头之后会更明白.我会玩得她服服帖帖,让她再也少不了我."

    "说得太对了,"布鲁诺说,"我似乎已经看到你的大板牙在啃她的樱桃小口和她玫瑰般的脸蛋,要把她整个吞下去了."

    卡兰德里诺听了这些话仿佛已经身历其境,跳跳蹦蹦,手舞足蹈,高兴得不得了.第二天,他捧着曼陀林,唱了几支歌,逗得大家直乐.他只想见到那女的,根本没有心思干活儿,一会儿去院子里,一会儿又到门口或者窗下.她则按照布鲁诺的计谋行事,若即若离,狡猾地吊他的胃口.布鲁诺替卡兰德里诺传话捎信,有时候代那女的回话.那女的不在别墅里的日子居多,他就给卡兰德里诺带信,信誓旦旦地表明她极想满足她情人的愿望,但目前她住在亲戚家,不便接待他.

    在这件事上,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抓得很紧,不时以那女人的名义向卡兰德里诺要一把象牙梳子,一个小钱包,一把小刀或者别的玩意儿,给他捎来几枚不值钱的假金指环,把他乐得不知自己姓什么了.他们还让卡兰德里诺请他们大吃大喝,报答他们牵线的辛苦.他们这样把卡兰德里诺耍了两个月,没让他尝到一点甜头.卡兰德里诺眼看别墅里的活儿快结束,如果再不成好事,以后希望更加渺茫,于是开始催促布鲁诺.当时那女的正好在别墅,布鲁诺便同她和菲利波谈妥,然后对卡兰德里诺说:

    "伙伴,那女的答应要满足你的要求,对我说过不止一千次,可是口惠而实不至,一直在耍你.如果你同意,我们不管她怎么说,非逼她就范不可."

    "当然同意,看在天主份上,赶快吧."

    布鲁诺说:

    "我给你一道符,你有没有胆量用它去碰碰那女的?"

    卡兰德里诺说:

    "当然有."

    "那就好,"布鲁诺说,"你给我去找一块滩羊皮.一只活的蝙蝠.三撮香和一截教堂里用过的蜡烛,别的交给我办."

    当天晚上,卡兰德里诺想尽办法才抓到一只活蝙蝠,连同别的物品交给布鲁诺.布鲁诺躲在房间里在羊皮纸上乱写一通,还画了一些希奇古怪的符号,拿给卡兰德里诺说:

    "卡兰德里诺,你用这道符一碰那姑娘,她就身不由己跟你走,听你摆布.因此,你看准机会,趁菲利波不在那姑娘旁边时,凑上前去碰碰她,随后到附近的柴草间,那里谁都不会去,是最妥当的地方.你会看到她跟着你进去,那时候你爱干什么就干吧."

    卡兰德里诺心花怒放,接过符说:

    "放心吧,我准能干好,伙伴."

    内洛和外人串通一气捉弄卡兰德里诺,在一旁暗暗好笑.他奉布鲁诺派遣赶回佛罗伦萨,找到卡兰德里诺的妻子,对她说:

    "泰莎,你总不会忘记上次卡兰德里诺从穆尼奥内河拣了不少石子回来,无缘无故把你毒打一顿的事吧?我看了都有气.你自己不出这口恶气,亲戚朋友也不好替你出头.他现在搞上一个坏女人,时不时关上门一起鬼混.刚才两人约好幽会,我特地来告诉你,让你亲眼看看他们干的好事,教训他们一下."

    泰莎一听,觉得这件事不能掉以轻心,跳起来说:

    "嘿,这个杀千刀的小贼!竟干出这种事来,看我不收拾他!"

    她抄起披风,带了一个使女,跟着内洛匆匆前去别墅.布鲁诺老远就望见他们,对菲利波说:

    "我们的朋友来了."

    菲利波到卡兰德里诺他们干活的地方招呼说:

    "师傅们,我有事要去佛罗伦萨,各位多辛苦一点,好好干."

    他退到一个可以望见卡兰德里诺在干什么而自己不会被发现的地方隐蔽起来.

    卡兰德里诺以为菲利波已走远,丢下手里的活儿来到院子里,发现尼科洛莎一人待着.她早知道该怎么办,显得异乎寻常地亲近,凑上前来,卡兰德里诺赶紧用那道符碰碰她.接着,他一言不发,朝柴草房走去,尼科洛莎乖乖地跟着他,进屋后顺手关好门,上前抱住卡兰德里诺,把他摔在草堆里,自己骑坐在他身上,仿佛想仔细瞅他似的,双手抵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亲自己的脸,说道:

    "啊,我甜蜜的卡兰德里诺,我的心肝,我的灵魂,我的幸福,我的安宁,长久以来我多么想把你搂在怀里!你和煦的风吹拂了我的灵魂,你的曼陀林琴声撩拨了我的心.现在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做梦吧?"

    卡兰德里诺被她按在草堆上几乎动弹不得,他说:

    "我甜蜜的宝贝,让我吻你吧."

    "你性子真急!让我先看看你,让我把你甜美的面貌看个够,"尼科洛莎说.

    布鲁诺.布法尔马科和菲利波三人守在柴草房外面,卡兰德里诺挣扎着要亲尼科洛莎时,内洛领着泰莎赶到.内洛说:

    "我向天主保证,他们准在里面."

    泰莎怒不可遏,猛地撞开柴草房门冲了进去,只见尼科洛莎跨在卡兰德里诺身上.那女的见她闯进屋,站起来一溜烟逃到菲利波那里去了.卡兰德里诺晚了一步,脱身不及,泰莎扑上来用指甲抓他的脸皮,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推来搡去,破口大骂:

    "你这条癞皮狗,居然背着我干这种事?你这个该死的老色鬼,你对得起我吗?自己家里的老婆还不够你受用,要到外面找野食?你那么一个窝囊废还想风流?你不掂掂自己有多少分量,想充好汉!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你这把干瘪的老骨头全搭上去也榨不出多少汁水!我现在明白了,上次你怀孕不能怪我泰莎,只能怪那个不要脸的骚货.不管她是谁,同你这种宝贝搞上的女人准不是好货,但愿天主重重罚她!"

    卡兰德里诺见了自己的老婆吓得说不出话,也不敢还手.他的脸给抓破,头发一把把的拉掉,衣服撕碎.他捡起帽子爬起来,低三下四地求他老婆别大声嚷嚷,因为刚才和他在一起的是主人的女人,声张开来给主人知道,他免不了挨一顿毒打.

    泰莎说:"挨打也是你自作自受!"

    同菲利波和尼科洛莎在门外笑畅了的布鲁诺和布法尔马科这时假装闻声前来,费了不少口舌才劝住泰莎,又劝说卡兰德里诺赶快回佛罗伦萨,以后别再来了,因为这事给菲利波知道以后决不会放过他.卡兰德里诺遍体鳞伤,垂头丧气地回到佛罗伦萨,不敢再回别墅.他日夜受老婆数落,那段炽烈的爱情就此给冷水浇熄,却给他的伙伴.尼科洛莎和菲利波留下不少笑料.

    六

    两个青年在一户人家借宿,半夜里一个青年和主人的女儿睡到了一起,主人的妻子摸错地方,睡到另一个青年的床上.第一个青年错把主人当成伙伴,说出自己的艳遇.主人正要发作,他妻子赶快睡到女儿床上,几句话平息了事端.

    卡兰德里诺的趣事总惹得大家笑痛肚皮,这次也不例外.笑声平息以后,女王吩咐潘菲洛接着讲,他说:

    值得赞美的女郎们,卡兰德里诺爱上的那个女人名叫尼科洛莎,使我想起另一个也叫这个名字的姑娘的故事,现在讲给各位听听,从中可以看到一个贤惠的女人如何机智地避免了一场风波.

    不久以前,穆尼奥内平原有个好人,家境贫寒,平时准备些茶水食品接待过往旅人,收取少许钱财.由于住房狭小,除了熟人之外,一般不留旅客住宿.他的妻子有几分姿色,生了两个孩子.大女儿十五六岁,出落得很标致,还没有婆家.小儿子刚满周岁,还在吃奶.城里有个大户人家的青年,风度翩翩,时常出门办事,见到那姑娘的次数多了,竟爱上了她.那姑娘觉察到这么英俊的小伙子注意自己,暗暗高兴,总是笑脸相迎,也爱上了他,双方都有了意思.

    那青年名叫皮努乔,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体面和他所爱的姑娘的荣誉,早就同那姑娘成了好事.但他的恋情与日俱增,一亲芳泽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忽然想起到她父亲家里借宿的办法.由于他熟悉房间的格局,心想他可以和那姑娘睡在一起而不至于出事.主意一定,他立即付诸实现.他和一个知己朋友,安德里亚诺,谈了自己的打算.一天下午,两人借了两匹马,在鞍囊里塞足稻草,装成赶远路的样子,天黑时到了穆尼奥内平原,然后掉转马头,仿佛是从罗马尼阿返回似的,到了那好人的房子外面叫门.屋主人和这两个人很熟,开门让他们进去.皮努乔说:

    "今晚我们不得不在你这里借宿了.我们原以为可以及时赶回佛罗伦萨,可是估计错了.你瞧,到你这里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屋主人回答说:

    "皮努乔,你知道,像你们这样的贵客我是乐于接待的.既然天色已晚,你们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投宿,就在这里凑合一夜吧."

    两个青年人下了马,进了门.他们先给马匹喂了草料,然后取出随身带的干粮和屋主人一起吃了晚饭.屋主人只有一间房,不很宽敞,尽可能搭了三张铺,两张靠墙,第三张横对着两个床头,中间只剩一条狭窄的过道.屋主人给两个青年人铺好一张算是最舒服的床,让他们早些休息.两人假装很快就睡着了,听见屋主人吩咐女儿单独睡一张床,自己和妻子睡第三张,那女人把小儿子的摇篮放在他们的床边.

    这般安排皮努乔都注意到了,等主人睡熟以后,他蹑手蹑脚起来,摸到那姑娘的床上,和她睡在一起.姑娘又惊又喜地接纳了他,两人了却一桩向往已久的心愿.皮努乔和那姑娘在一起时,一只猫碰翻了什么东西.女主人被响声惊醒,摸黑起来,循声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安德里亚诺没有被响声吵醒,但内急起来解手,碰到女主人放的摇篮,觉得挡路碍事,把它推到自己的床边.他解完手以后却忘了把摇篮放回原处就上床继续睡觉.

    女主人到响声传来的地方摸索了一阵,发现猫碰翻的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也没有点灯,低声喝斥了猫,又摸回她丈夫所睡的床上去,可是摸不到摇篮,暗忖道:"真糟糕,我干了什么呀!差点弄错,上了客人的床."她再往前走几步,摸到了摇篮,上了床,自以为躺在丈夫身边,其实她身边是安德里亚诺.安德里亚诺还没有睡着,也不吭声,高兴地搂住她,像帆船抢风行驶似的轻狂起来,使女主人惊喜不已.这时皮努乔已经得到了他朝思暮想的乐趣,唯恐躺在姑娘身边醒不过来,天亮以后要坏事,便起来回自己床上去睡.他摸到摇篮,以为那是主人的床,继续朝前走了几步,在主人身边躺下.主人醒来发现是皮努乔,而皮努乔却认为身边是安德里亚诺,对他说:

    "说实话,再没有哪个姑娘比尼科洛莎更可人的了.天主在上,我和她在一起比和任何一个女人在一起更快活,刚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梅开六度!"

    主人听了这话觉得新鲜,心想:"这家伙在搞什么鬼?"他一气之下不假思索地嚷了起来:

    "皮努乔,你太差劲了,竟干出这种对不起我的事来!我以耶稣的圣体起誓,非收拾你不可."

    皮努乔发现了自己的差错,但他年轻气盛,非但不想办法补救,而且反唇相讥说:

    "你怎么收拾我?你能把我怎么样?"

    主人的妻子听到他们嚷嚷,以为身边的安德里亚诺是她丈夫,说道:

    "哎!我们的客人吵起来了."

    安德里亚诺笑着说:

    "随他们去,他们昨夜酒喝多了,自找没趣."

    女主人听到丈夫的责骂,又辨出安德里亚诺的声音,当即明白自己睡在什么地方.她很机灵,不声不响抬起摇篮,摸黑走到女儿床边,和她睡在一起,然后假装刚被丈夫的叫嚷声吵醒,呼唤丈夫,问他和皮努乔吵什么.丈夫回说:

    "你没听到他的话,说他昨夜和尼科洛莎干的好事吗?"

    女主人说:

    "他在胡扯,他根本没有和尼科洛莎干过什么事,因为我昨晚睡不着,换了床,和女儿睡在一起,你信他的话才是傻瓜.你们昨晚酒喝得太多了,结果夜里乱做梦,稀里糊涂,到处瞎跑,以为自己干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没碰破头还算是你们的造化.皮努乔在你那里干吗,他怎么不睡在自己的床上?"

    安德里亚诺听后,明白女主人巧妙地掩饰了她自己和她女儿的羞事,赶紧帮腔说:

    "皮努乔,我对你说过不止一百遍,你那梦游的毛病要治一治,否则你睡着的时候到处乱跑,把梦里的事情当成真的,总有一天要吃苦头.回这里来睡吧,别瞎折腾了."

    主人听了妻子和安德里亚诺的话,真以为皮努乔还在梦中,于是抓住他的肩膀摇着他说:

    "你醒醒,皮努乔,回到你自己的床上去吧."

    皮努乔明白了怎么一回事,他顺水推舟,装作说梦话的样子胡言乱语了一通,主人哈哈大笑.最后皮努乔假装给推醒,对安德里亚诺说:

    "你叫我吗?是不是天亮了?"

    安德里亚诺说:

    "是啊,过来吧."

    皮努乔睡眼惺忪地从主人床上起来,回到安德里亚诺那里.天亮后大家起身,主人拿皮努乔梦游的事逗趣,他们一面说笑,一面给马备了鞍,系好鞍囊.两人同主人一起喝了几杯,返回佛罗伦萨.这一夜两人各有艳遇,事情最后圆满解决,非常满意.后来,皮努乔想了别的办法和尼科洛莎继续幽会.尼科洛莎一口咬定那次确实是在做梦,而女主人回忆起自己在安德里亚诺怀里的情景,心想那夜只有她一个人是清醒的.

    七

    塔拉诺.德.伊莫莱塞梦见一头狼咬破他妻子的喉咙和脸,劝她留神.妻子不予理会,梦中的祸事果然发生.

    大家听完了潘菲洛的故事,称赞女主人的机智,女王吩咐潘皮内娅接下去讲,潘皮内娅说道:

    可爱的女郎们,我们以前也讲过梦境成真的故事,不少人听了嗤之以鼻.尽管如此,我还想讲一个这方面的小故事,说的是我的一个邻居不信她丈夫做的噩梦,结果遭到灾祸.

    不知道你们是否认识塔拉诺.德.伊莫莱塞,他是个很正派的人,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妻子,名叫玛格丽塔.玛格丽塔的美貌虽然在全城数一数二,但脾气特别怪,固执乖僻,看谁都不顺眼,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塔拉诺和她朝夕相处,日子很不好过,但忍了过来.有一次,他们住在乡间别墅,塔拉诺梦见他妻子在离别墅不远的风景优美的树林里散步,一头凶猛的大狼突然窜出来咬住她的喉咙,把她扑倒在地,她大声呼救,拼命想挣脱,但那头恶狼大口大口地咬破了她的喉咙和脸.第二天早上,塔拉诺醒后对妻子说:

    "太太,虽然你脾气不好,我和你一起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如果你遭到什么不幸的话,我仍然会伤心.因此,假如你听得进我的劝告,今天就别出门了."

    玛格丽塔要他把话讲清楚,他便把梦中所见讲了出来.

    那女的摇摇头说:

    "恨你的人才会梦见你倒霉.你装得对我百般关心,事实上你连做梦的时候都巴望我倒霉.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让你舒服,看你还敢不敢幸灾乐祸."

    "我早知道你会说这种话,因为长瘌痢的人梳不得头.但是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为了你好才告诉你的.我还是劝你今天待在家里,别到树林里去."

    那女的说:

    "好吧,就这么着."

    她嘴里虽然这么回答,心里却在嘀咕:"你没看到他不安好心,故意吓唬我,不让我到树林里去吗?毫无疑问,他准是约了一个不要脸的女人在那里会面,不希望被我撞见.可我不是瞎子,我信了你的话才是傻瓜.你的阴谋诡计休想得逞.即使要我在树林里守一整天,我也得看看你在搞什么鬼."

    她正这么盘算时,丈夫出了门.她不敢耽误,赶紧跟着出去,不过走的是另一条路.她遮遮掩掩,心急慌忙地跑到树林里,找了一个枝叶最浓密的地点隐蔽起来,窥探有谁进入树林.她全神贯注地守候,根本没想到什么狼不狼的.这时候,一头可怕的大狼果然从树林深处悄悄出来.等她发现,还来不及喊"天主救我!"狼已扑到她身上,使劲咬住她的喉咙,像拖一头小羊似的拖着她回巢穴.她的脖子被咬住喊不出声,痛得无力挣扎,快要断气的时候,幸好被几个牧人发现,他们吆喝着赶来,狼不得不扔下猎物逃跑.牧人们从血肉模糊的脸上辨出她是谁,把她抬回家.经医师们精心治疗,过了好久才恢复,但脖子和脸上撕掉不少皮肉.以前长得十分俊俏的太太从此破了相,变得畸形丑陋.她不愿意被人看到,整天躲在家里以泪洗脸,痛悔自己不该不信丈夫的梦兆,没事找事,结果落到这个地步.

    八

    比翁代洛骗恰科说有饭局,让他上了当.恰科设计报复,让比翁代洛挨了一顿毒打.

    听故事的青年男女都说塔拉诺梦中所见简直不是幻象,而是真事的预先展示,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毫发不爽.大家议论停息后,女王吩咐劳蕾塔接着讲,劳蕾塔说道:

    聪明绝顶的女郎们,今天前面几位讲的故事几乎都是熟悉的题材.昨天潘皮内娅讲了一个书生的狠心报复,使我想起一个也是报复的故事,报复的手段虽然不那么毒辣,后果也够严重的.

    我要说的是从前佛罗伦萨有个名叫恰科的人特别贪嘴,但经济拮据,无力满足他的口腹之欲.幸好他举止风雅,谈吐诙谐,得以出入讲究饮食的有钱人家.他经常不请自到,陪他们吃喝,虽然算不上宫廷弄臣小丑,至少充当了帮闲食客的角色.当时佛罗伦萨还有一个情况和恰科相似的名叫比翁代洛的人,他五短身材,文质彬彬,金黄色的头发梳得光溜服帖,戴一顶小帽,像苍蝇一般爱好修饰.(苍蝇不停地用前后足搓擦自己,因此说它爱好修饰.)四旬斋期间的一个早晨,比翁代洛去鱼市给维耶里.德.切尔基先生(维耶里.德.切尔基是当时佛罗伦萨教皇派分子的领袖,下文的科尔索.多纳蒂是国王派分子的领袖,比翁代洛故意误导恰科.)买两条大鳗鱼.恰科看到他,上前问道:

    "买这干什么用?"

    比翁代洛回答说:

    "昨天科尔索.多纳蒂先生家要了三条鳗鱼,不比这两条小,还有一条鲟鱼,可是他招待几位贵客还不够用,因此请我再来买两条.你打算去吗?"

    "那还用说吗,我一定去,"恰科答道.

    恰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去到科尔索先生家,只见他和几个邻居在一起,还没有吃饭.他们问恰科有什么贵干,恰科说:

    "先生,我来陪你和你的朋友们进餐."

    科尔索先生爽朗地说:

    "欢迎,欢迎,开饭的时间到了,我们就座吧."

    他们围桌而坐,先吃了一些豆子,然后是腌金枪鱼的内脏,最后是油煎的阿尔诺河鱼,再没有别的了.恰科知道自己上了比翁代洛的当,很生气,决定要报复他一下.比翁代洛把这件事告诉了许多朋友,大家笑了好久.过了几天,恰科遇到比翁代洛,比翁代洛招呼后问他科尔索先生家的鳗鱼味道好不好.

    恰科说:"不出一礼拜,你会说得比我更清楚."

    恰科和比翁代洛分手后,马上找到一个机灵的小厮,交给他一个大玻璃瓶,吩咐他到卡维丘利街那幢有拱廊的房子里去找一个名叫菲利波.阿尔真蒂的骑士.菲利波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但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火行蛮.恰科说:

    "你拿着这个瓶子去找菲利波,见到他以后这么说:'先生,比翁代洛派我来找你,请你把你的上好红葡萄酒灌满这个瓶子,让他和朋友们美美喝一顿.,你得留神,别让他抓着,否则他会把你打得稀巴烂,坏了我的事."

    小厮问道:"还有别的话吗?"

    恰科说:"没有了,你可以去了.口信送到之后,你拿着瓶子回来,我给你钱."

    小厮找到菲利波先生,传了话.菲利波头脑简单,平时对比翁代洛这个人又有些了解,以为比翁代洛在取笑他,脸气得通红,说道:

    "灌什么瓶子,开什么玩笑?你和他两人都要倒霉了!"

    他伸手想抓小厮,小厮早有提防,拔腿就跑,和恰科会合后转达了菲利波的话.恰科躲在远处望见当时的情景,非常满意,酬劳了小厮,立即去找比翁代洛,对他说:

    "你去了卡维丘利街吗?"

    比翁代洛回说:

    "没有.有什么事吗?"

    恰科说:

    "菲利波先生在找你,我不知道什么事."

    比翁代洛说:

    "好吧,我这就去问他."

    比翁代洛走后,恰科远远地跟着观看事态发展.菲利波没有抓到小厮,还在怄气,琢磨不出小厮的话是什么意思,断定准是派他来的比翁代洛的恶意取笑.他正在生气时,比翁代洛来了,菲利波先生二话没说,上前照他脸上就是一拳.

    "哎呀!"比翁代洛喊道,"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菲利波先生把他的帽子扔在地下,揪住他头发,又重重给了他几拳,说道:

    "混蛋,你马上就明白什么意思了!灌什么瓶子,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菲利波是好欺侮的吗?"

    他说着,铁拳雨点似的落在比翁代洛脸上,又抓住比翁代洛的头发把他在地下拖来拖去,比翁代洛头发给揪掉,衣服给撕破,给打得眼冒金星,根本来不及开口问他凭什么打人.比翁代洛只听清开玩笑和灌酒瓶几个字,却不明白什么意思.最后,附近来了许多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从菲利波先生手里抢出来,见他已被打得鼻青眼肿,遍体鳞伤,纷纷责怪他不应该派人来捣乱,说他开玩笑也不看看对象,这位先生哪容人家嘲弄.比翁代洛痛哭流涕,申辩说他根本没有派谁向菲利波先生要什么葡萄酒.他休息片刻,一瘸一瘸地挨回家,猜想那准是恰科干的.过了好多天,脸上的伤已经长好,他才出门走动,遇到了恰科,恰科笑着问他:

    "比翁代洛,菲利波先生的酒好喝吗?"

    比翁代洛回答说:

    "正像你吃到的科尔索先生的鳗鱼一样."

    恰科说:

    "从今以后你该明白,你想让我吃上次那种饭,我就让你喝前几天的酒."

    比翁代洛知道恰科不是好惹的,只求同他相安无事,再也不敢和他开玩笑了.

    九

    两个青年求教所罗门王,一个问如何才能受人爱戴,另一个问如何驯服悍妇.所罗门对一个说"去爱",而叫另一个"去鹅桥".

    为了尊重狄奥内奥的特权,现在该轮到女王自己讲故事了.比翁代洛的无妄之灾引起大家一阵笑声.笑声平息后,女王愉快地说:

    可爱的女郎们,如果我们平心静气地思考一下事理,就不难发现,由于造物的安排,社会的习俗和法律,普天之下千千万万的女人都从属于男人,以男人的意志为自我约束的准则.女人既然从属于男人,需要从男人那里得到平静.抚慰和安宁,她们必须谦逊,忍耐,顺从,更不用说贞洁了.因为对于所有明智的女人来说,贞洁是头等重要的大事.使女人们清晰地看到这一点的不仅是那些维护公共利益的法律,具有强大势力和权威的风俗习惯,还有造物的安排.女人生来娇嫩荏弱,胆小懦怯,声音柔和,动作文静,这一切都证明女人需要别人控制.需要别人控制和引导的人自然应该顺从并尊重控制她们的人.除了男人之外,还有谁能帮助女人.控制女人呢?因此,女人必须顺从男人.尊重男人,依我看来,违反这一原则的女人应该受到申斥和严惩.

    这个浅显的道理,我以前已经说了几次,刚才听了潘皮内娅讲的塔拉诺的固执妻子的故事,丈夫拿她没有办法,结果天主给了她惩罚,使我不由得旧调重弹.依我看,女人如果失去了平和.谦逊.婉顺的品质,就该受到严厉的惩罚.我现在要讲的所罗门的劝告,对于那种女人的毛病是一剂良药.至于不需要这种药的女人,也不能置身事外,因为男人常说一句谚语:"马匹不分良劣,都需要鞭策;女人不分好坏,都需要棒打."这句话听来像是玩笑,仔细琢磨,不无道理.作为处世格言也是有用的.因为女人朝三暮四,性情善变.对于那些荡检逾闲的女人,当然要用棍棒惩罚.对于那些循规蹈矩的女人,也要用棍棒警告和吓唬.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我要讲的是所罗门王(所罗门是公元前一○一五至前九七五年以色列国王,传说他的智慧和公正举世无双,著有《箴言集》.《智慧书》等.)的睿智,尽人皆知,万流景仰.更可贵的是他平易近人,有谁向他请教,他从不拒绝.因此世界各地的人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都不远千里前来晋谒求教.曾去向他求教的人中间有一个家住拉亚佐名叫梅利索的富家子弟.他骑马前去耶路撒冷,半途遇到一个来自安蒂奥基亚.也去耶路撒冷的名叫焦塞福的青年,两人同路,攀谈起来.梅利索知道焦塞福的情况后问他去耶路撒冷干什么.焦塞福说他去看所罗门,因为他的妻子飞扬跋扈,泼辣透顶,怎么求她哄她,好话说尽,她还是不可理喻,只好求教所罗门该怎么办.焦塞福问梅利索去耶路撒冷干什么,梅利索答道:

    "我从拉亚佐来,你有你的烦恼,我也有我的不如意.我年轻有钱,喜欢广交朋友,家里经常宴请宾客,但难以置信的是竟没有爱我的人.因此,我也去耶路撒冷,请教所罗门王怎么才能博得人们的爱戴."

    两人联袂同行,到了耶路撒冷.所罗门王宫廷的侍臣为他们引见.梅利索简单扼要地提出了问题,所罗门王回答说:

    "去爱."

    所罗门王的话音刚落,侍臣们立即让梅利索退下.焦塞福说明了他的来意.所罗门王简单地答复说:

    "去鹅桥."

    侍臣马上叫焦塞福也退下.他把所罗门的回答告诉了在王宫外面等他的梅利索.两人琢磨了好久,猜不透这些话的意思,觉得无助于解决他们的难题,十分懊丧地走上归途.两人赶了几天路,来到一条河边,河上有一座造型优美的小桥.当时正有一大群驮货的骡子和马匹在过桥,两人只得在桥头等候.所有的牲口都过去了,唯有一头骡子发起倔脾气来,赖着不动.骡夫拿着一根棍子轻轻驱赶,但那头畜生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有时甚至倒退,不肯过桥.骡夫火冒三丈,手里的棍子朝骡子脑袋.屁股.腰背雨点似的打下去,但不起任何作用.梅利索和焦塞福见了于心不忍,喝斥骡夫说:

    "混小子,你要打死它吗?打有什么用?你干吗不想个办法让它自己好好走?"

    骡夫回答说:

    "你们会骑马,我会赶骡.少管闲事,我的骡子由我来对付."

    他说着又劈头盖脑地乱打骡子,骡子终于过了桥,证明骡夫的话有道理.两个青年人随后也过了桥,焦塞福问一个坐在桥头的人这座桥叫什么名字,那人答道:

    "先生,它叫鹅桥."

    焦塞福猛然想起所罗门王的话,对梅利索说:

    "老兄,现在我明白所罗门的话千真万确.以前我不知道要揍老婆,骡夫教我该怎么做."

    几天以后,他们回到安蒂奥基亚,焦塞福带梅利索回家,招待他逗留几天.焦塞福看到妻子还算高兴,问梅利索想吃点什么,让妻子去准备.梅利索盛情难却,随便说了几个菜.那女的本性难移,端出来的东西全不是梅利索要的.焦塞福很生气,说道:

    "我不是对你说了晚饭吃什么吗?"

    他妻子横蛮地反唇相讥说:

    "是吗?不合心意就别吃.说由你说,做由我做.你爱吃是它,不爱吃也是它."

    梅利索听了那女人的回答吃了一惊,心里大不以为然.焦塞福说:

    "你还是老样子?我得让你改改你的脾气了,恶婆娘."

    他转向梅利索说:

    "我们马上就可以核实所罗门的劝告是否有效了.不管你看到什么,当它是假的,别插手.记住骡夫对我们说的话."

    梅利索说:

    "我是你的客人,客随主便,我听你的吩咐."

    那女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回自己的房间,焦塞福抄起一根栎木棍,追上去,抓住她的发辫,把她摔在地上,动手就打.那女的先则叫嚷,后则谩骂,但看焦塞福没有让步的迹象,只好央求他看在天主份上别把她打死,还保证说今后再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了.焦塞福并不因此住手,反而像捶衣服似的一棍一棍的朝她的后背.屁股.两肋打下去,直到自己手酸为止.他妻子浑身青一块紫一块,没有一处好肉.

    这时他对梅利索说:

    "我们明天就可以看到去鹅桥的劝告是不是管用了."

    他休息片刻,洗了手,和梅利索一起吃了晚饭,到时候各自上床睡觉.那个挨了毒打的女人艰难地爬起来,倒在床上,将息了一夜.第二天,她很早起身,问焦塞福想吃什么.焦塞福和梅利索相视而笑,吩咐下去,两人出外转了一圈,再回家时一切都准备得井然有序.他们先前琢磨不透的劝告果然有奇效.

    过了几天,梅利索向焦塞福告辞.回到自己家,他把所罗门的劝告讲给一个聪明人听,聪明人说:

    "这个劝告再中肯不过了.事实上你并不爱别人,你款待宴请别人并不是出于爱,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你不妨按照所罗门的劝告真诚地爱别人,肯定能博得别人的爱."

    于是,泼辣的女人受到惩罚后改恶从善,真诚爱人的青年博得了人们的爱戴.

    十

    彼得罗请求詹尼神父把他的妻子变成母马,神父正要安上尾巴时,彼得罗大嚷不要安,于是前功尽弃.

    女王的故事引起女郎们的低声议论和青年们的爽朗笑声.笑语停息后,狄奥内奥说道:

    优雅的女郎们,在许多羽毛洁白的鸽子中间,一只漆黑的乌鸦比一头雪白的天鹅更能衬托出鸽子的美丽.在许多聪明人中间,一个迟钝的人非但能够增添聪明人的风采和峥嵘,而且能提供意兴和乐趣.各位都是玲珑剔透.端庄持重的人,如果我锋芒毕露,会使你们逊色,我的鲁愚却使你们的才华更光彩夺目,更讨你们的欢喜.因此,我可以毫无顾忌地以本来面目出现,像平时那样畅所欲言,希望你们多多宽容包涵.我要讲的故事不长,你们听后会明白,对于施行法术的人必须言听计从,一个极小的差错会使法术前功尽弃,误了大事.

    从前,巴莱塔地方有个名叫詹尼.德.巴罗洛的神父,由于教会收入微薄,他经常赶着一匹母马贩运货物,到普利亚集市做些买卖.他干这种营生时,结识了一个赶着驴子贩货的名叫彼得罗的人.两人交情逐渐加深,亲密地称兄道弟起来.彼得罗是特雷桑蒂人,每次贩货到巴莱塔时,神父总是带他到教堂里住宿,尽可能款待他.

    彼得罗不宽裕,他和他年轻漂亮的妻子住在特雷桑蒂的一所小房子里,还有一头驴,相当拥挤.尽管如此,每逢詹尼神父来特雷桑蒂时,彼得罗总是把神父请到自己家里,拿出最好的食品招待,报答神父在巴莱塔对他的照顾.至于住宿,彼得罗只有一张床,和他美丽的妻子合睡,不得不委屈神父一下,让神父带着母马睡在牲口棚的柴草堆上,和他的驴子一起.彼得罗的妻子知道神父在巴莱塔很照顾她的丈夫,神父来时几次提出她可以到邻居卡拉普蕾莎家去,让神父和她丈夫睡舒服一些,但神父都婉谢了.有一次他说:

    "杰玛塔弟妹,别为我操心,我睡得很舒服,因为我高兴的时候可以使这匹母马变成一个漂亮的姑娘,同她快活一番,过后又可以使她变成母马,因此我不想和她分开."

    年轻的妻子听了很惊奇,但信以为真,对她丈夫说:

    "神父的本领这么大,你干吗不求他教你这个法术,你就可以把我变成母马,那你有一马一驴,贩的货可以加一倍,到了家你可以把我变回女人."

    彼得罗头脑简单,相信神父真有这种本领,听从了妻子的话,恳求神父传授.詹尼神父竭力要打消他的傻念头,但他执迷不悟,神父只得说:

    "既然你非学不可,明天我们像平时那样天亮之前起身,我教你怎么做,最困难的是给母马安上尾巴,你自会看到."

    彼得罗和杰玛塔急切盼望学到法术,那晚几乎没有睡,天刚亮就起来,把詹尼神父叫醒,神父只穿着衬衫来到彼得罗房里,对他说:

    "除了你之外,这个法术我不传给任何人.你们想学,我就做给你们看,不过你们得听我的话,否则法术就破了."

    那对夫妻说一定听他的,詹尼神父让彼得罗掌着灯,对他说:

    "仔细看我怎么做,记住我说的话,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千万不能出声,否则就坏事,但愿天主保佑,尾巴安得顺利."

    彼得罗接过灯,说是一定照办.詹尼神父吩咐杰玛塔把衣服脱光,像从娘胎里生下来的时候那样,又让她像马那样手脚着地趴下来,再三嘱咐她不论出什么事都不能作声.神父开始施法,先用双手抚摩她的脸和头,嘴里念念有词:

    "变,变,变成漂亮的马头."

    他抚摩着头发说:

    "变,变,变成飘拂的马鬃."

    他抚摩着手臂说:

    "变,变,变成矫健的马前腿."

    接着,他摸到前胸,手里觉得腻滑丰满,丹田突然升起一股热气,说道:

    "变,变,变成强壮的马胸."

    然后他依次摸遍了背脊.肚腹.后臀.大腿.小腿,只剩下尾巴了,于是撩起自己的衬衫,掏出男人播种的器具,迅速插进下种的垄沟,念念有词说:

    "变,变,变成漂亮的马尾."

    彼得罗一直注意旁观,看到最后的动作觉得不对劲,脱口嚷了起来:

    "哎,詹尼神父,我不要那条尾巴,不要那条尾巴!"

    这时,滋生万物的水谷精气已经喷射而出,詹尼神父后退一步说:

    "你怎么啦,彼得罗老弟?我不是嘱咐过你,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出声吗?母马快变成了,你一开口破了法术,现在再也变不成了."

    彼得罗说:

    "得啦,我不喜欢那条尾巴.你为什么不叫我来安尾巴呢?再说,那条尾巴的位置也安得太低了."

    詹尼神父说:

    "这是头一回,你不懂得怎么安,我是给你示范."

    年轻的妻子听到他们斗嘴,站正身体,一本正经地对丈夫说:

    "蠢驴!你干吗破了法,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你几时看到没有尾巴的母马?你生来是穷命,天主在上,我看你这辈子翻不了身啦."

    彼得罗出声破了法,那个年轻女人变不成母马了,她懊恼地穿好衣服.彼得罗只得继续赶一匹驴和詹尼神父一起去比通托集市贩货,再也不求神父施行那种法术了.

    狄奥内奥的故事惹得大家掩口而笑,女郎们对情节的理解程度远远超过了讲故事人的估计.当天的故事都已讲完,暑热开始消退,女王知道自己的任期已经结束,站起身来,摘下头上的桂冠,加在还没有得到执政殊荣的潘菲洛头上,笑着对他说:

    "陛下,你的任务特别繁重,因为我的缺点和历届前任的缺点都得由你来弥补.天主赐给我为你加冕的恩惠,但愿天主也赐给你恩惠,帮助你当好国王."

    潘菲洛愉快地接受了这一荣誉,说道:

    "你和其他所有臣民的品德会使我像别人一样博得赞美."

    国王按照前任的惯例向总管下达了一些必要的指示,然后说道:

    "多情的女郎们,我们今天的女王艾米莉娅十分明智,让我们随意讲我们喜欢的故事,有所调剂.经过休整之后,我认为明天不妨恢复命题的老规矩,大家围绕一个主题来讲.明天的主题是人们在爱情或其他方面表现的豪爽崇高的言行.崇高的言行无疑会激发我们积极向上的精神,使我们短暂的生命万古流芳而不至于随肉体泯灭.说到头,人不同于动物,不能只图填饱肚子,而应该怀有崇高的目的,孜孜以求,身体力行."

    这群无忧无虑的青年男女一致称好.新国王发话后,大家离座,寻找各自爱好的消遣.到了开晚饭的时间,大家又聚在一起,愉快地进餐.饭后照例跳了一会儿舞,唱了许多优美动听的歌曲.国王吩咐内菲莱给他唱一支,内菲莱立即舒展清越甜美的歌喉,欣然唱道:

    我青春年少,欢欣雀跃,

    在百花初放的季节,

    歌唱爱情,歌唱甜蜜.

    我在青葱的草地上徜徉,

    繁花似锦,有白.有红.有黄,

    有带刺的玫瑰和洁白的百合.

    我把朵朵鲜花

    同我所爱的人的脸相比,

    让他得到欢愉

    是我最大的愿望.

    我找到一朵花,

    就是我心目中的他.

    我把它摘下,温柔地吻它,

    同它絮絮交谈,

    向它敞开我的胸怀,

    然后把它和别的花朵一起

    编成花冠戴上我飘拂的金发.

    我见到鲜花无限喜悦,

    正如见到他本人.

    他在我心中

    燃起蜜意柔情,

    花的气息使我心醉神迷.

    那种感觉不是言语所能表达,

    只能从我的叹息中得到舒发.

    发自我胸中的叹息,

    轻柔而又热烈,

    不像别的姑娘那样

    充满了怨艾和哀伤.

    我的叹息飞向我所爱的人,

    他有所察觉,立刻来我身旁,

    对我说:我的爱,我来了,别再惆怅.

    国王和女郎们对内菲莱唱的歌大为赞赏.时间已晚,国王吩咐大家回屋休息.

    《十日谈》的第九天已经结束,第十天,也就是最后一天,由此开始,在国王潘菲洛的主持下,大家讲了爱情或其他方面的豪爽崇高的事迹.

    第 十 天

    西方天空的云朵仍是一片暗红,初升的太阳已在东方的天际抹上灿灿金黄,潘菲洛起身后,打发侍女和仆从分头叫醒了女郎和青年们.大家到齐后,商量去什么地方游玩.国王在菲洛梅娜和菲亚梅塔陪伴下,带领大家缓步走去,一路上谈论他们今后的生活,散了好长时间的步.气温逐渐升高,大家回到别墅.优美的喷泉边已摆好洗净的杯子,口渴的喝了清洌的泉水,然后大家在花园里凉爽的树荫下游玩.饭后像往常一样睡了午觉,在国王指定的地点集合.国王让内菲莱牵头先讲故事.内菲莱愉快地说道:

    一

    一个骑士为西班牙国王效力,没有得到应有的封赏.国王证明是骑士运气不佳,然后给了他重赏.

    可敬的女郎们,我们的国王吩咐我牵头讲豪爽崇高的事迹,我把这看作莫大的荣誉.正如太阳给天空增添辉煌,豪爽在所有的品德中最光彩夺目.我现在就讲一个我认为十分风趣的故事,各位听了肯定有所裨益.

    各位大概知道,佛罗伦萨历史上许多英勇的骑士中间,鲁杰里.德.菲焦万尼是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他富埒王侯,智勇双全,但考虑到托斯卡纳的生活方式和风俗习惯(佛罗伦萨是托斯卡纳省的首府,当时封建势力和骑士传统在该省开始衰落,继之而兴的是从事商业和文化艺术活动的自由民阶层势力.),知道自己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决定去西班牙,在阿方索国王(西班牙历史上有好几个名叫阿方索的国王,这里似指阿方索八世(1158—1214)或阿方索十世(1221—1284),两者在对摩尔人的战争中均获得重大胜利.)宫廷待一个时期,因为阿方索英勇的名声没有哪一个国王可以相比.他带了大批武器.马匹和侍从体面地到了西班牙,受到国王的盛情接待.鲁杰里先生在那里生活阔绰,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不久就威名大振.他在西班牙住了好多年,对国王的为人有所了解,发现国王赏罚不明,碌碌无能之辈得到了城堡.领地和爵位,他功勋卓著,却什么赏赐都没有.他觉得这样有损于他的名望,决定离开西班牙,把去意启奏了国王.国王准许了他的请求,赐给他一匹世上少有的漂亮的好骡子.由于路途遥远,有健骡代步,鲁杰里先生很高兴.

    国王随即派了一个干练的侍从伪装成普通旅人设法和鲁杰里同行,不让他发觉是国王派来的,留心听他一路上说什么,对国王有什么议论,以便回来报告,并且在第二天以国王的名义命令他返回宫中.鲁杰里先生出城以后,那个仆从巧妙地装作也要去意大利,和他结伴同行.

    鲁杰里先生骑着国王赏赐给他的骡子,同国王的仆从边走边谈.午前祈祷的钟声敲响后,他说:

    "我看该让牲口歇一会儿,撒泡尿了."

    他们进了一个牲口棚,所有的坐骑都撒了尿,唯独那头骡子没有动静.他们休息片刻以后继续上路,国王的仆从一直注意骑士说什么话.他们到了一条河边时,又停下来让牲口饮水,那头骡子却在河里撒了尿.鲁杰里先生脱口说:

    "这头畜生真不明事理,和把你赏赐给我的国王一模一样!"

    仆从记住了这句话,一路上还听到许多别的,但除此之外,其余的话都是赞扬国王的.第二天早上,他们骑上牲口准备向托斯卡纳进发时,仆从向鲁杰里宣布了国王的圣谕,鲁杰里只得立即回西班牙.国王先听取了仆从的汇报,知道鲁杰里把骡子和他相提并论,便召见鲁杰里,和颜悦色地问他为什么说骡子像国王,国王有什么地方像骡子.鲁杰里先生坦然回答说:

    "陛下,我把陛下比作骡子,是因为陛下该赏的不赏,不该赏的却赏了.骡子在该撒尿的地方不撒,不该撒的地方又撒了."

    国王说:

    "鲁杰里先生,我确实给了别人许多赏赐,而别人的功劳不能和你的相比.我没有给你赏赐,并非因为你不是最勇敢的骑士.对你说来,任何赏赐都不过分,只是你命运不佳,无福享受,你只能怨命运,不能怨我.我马上可以向你证明我说的不假."

    鲁杰里先生答道:

    "陛下,我没有得到陛下的赏赐,并无怨尤,因为我并不想要更多的钱财.我怨的是我的功劳没有通过陛下的赏赐得到承认.不管怎么样,我认为陛下的解释是开诚布公的,我愿意看看陛下提出的证明.当然,即使没有证明,我对陛下的话也深信不疑."

    国王领他走进一个大厅,大厅里已按照国王事先的吩咐放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锁着的大箱子.国王当着众人面说:

    "鲁杰里先生,两个箱子中间的一个装着我的王冠.权杖.圆球十字架,还有许多华丽的腰带.指环和珠宝.另一个装的是泥土,随你挑选.你选哪一个,那一个就归你.你就会看到,对你的功劳作出不公正评价的究竟是我还是你的命运."

    鲁杰里先生遵照国王的吩咐选了一个箱子,国王让人当场打开,里面装的是泥土.国王笑着说:

    "鲁杰里先生,我说你运气不佳,现在你总该相信了吧?但是你的功劳实在太大,我不得不同命运的力量抗衡一下.我知道你不打算在西班牙定居,所以我不赐给你城堡领地.尽管命运没让你选中那个装宝物的箱子,我仍旧违背命运的旨意,把它赐给你,让你带回国,表明我对你的功勋的赏识,你在父老乡亲们面前也有光彩."

    鲁杰里先生领了箱子,谢了国王的重赏,心满意足地回到托斯卡纳.

    二

    吉诺.德.塔科扣留了克伦尼修道院院长,治好了他的胃病后释放了他.院长回到罗马教廷,在教皇博尼法齐奥面前为吉诺说情,教皇任命吉诺为济贫团骑士.

    阿方索国王对佛罗伦萨骑士的慷慨宽容博得大家的赞扬,国王听了也很高兴,吩咐艾莉莎接着讲故事.艾莉莎说道:

    妩媚的女郎们,国王对有功之臣慷慨大度当然是值得赞扬的美事.如果换了一个教士,他对一个人表现出极大的宽容,虽然他把那人当作仇敌看待也未可厚非,我们对于这样一个教士又当如何评论呢?我们只能说国王的慷慨是美德,而教士的宽容则是奇迹,因为教士比女人还小气,豁达大度同他们是水火不相容的.一般人吃了亏总是睚眦必报,教士们虽然宣扬忍耐,竭力推崇宽容,事实上比谁都更热衷于报复.不过教会中人也有豁达大度的,我的故事就讲这么一个人.

    吉诺.德.塔科原是锡耶拿地方的一个贵族,后来和圣菲奥雷伯爵结下怨仇,被逐出锡耶拿,在拉迪科法尼占山为王,同罗马教廷作对,抢劫过往行旅,威镇一方.教皇博尼法齐奥八世当时在罗马,克伦尼修道院(克伦尼是法国城市,著名的本笃教派修道院建于公元九一○年.)院长前往觐见.在神职人员中间这个院长称得上是首富,他有胃病,医师们建议他去锡耶拿海滨休养一个时期,对他恢复健康肯定有益,教皇准了院长的假期.院长虽然也听说吉诺在这一带抢劫,但仍有恃无恐,带了大批马匹.驮骡.仆从和行李大模大样地上了路.吉诺.德.塔科得知消息后,在院长必经的路上设下埋伏,把院长和仆从堵在一个狭长地带,不放走一个仆从.然后派手下一个最干练的小头目带上几名护卫前去见院长,彬彬有礼地请院长移驾到城堡里和吉诺一晤.院长暴跳如雷,说他坚决不去,他不和吉诺这种人打交道,他要继续赶路,看谁敢阻拦.吉诺的使者恭顺地回答说:

    "院长先生,目前在你周围的人,除了天主之外是谁都不怕的.剥夺教权.逐出教门这类处罚对我们说来分文不值.因此,为了你本身的利益着想,奉劝你还是和吉诺见见面为好."

    他们交谈时,吉诺手下的绿林好汉已把附近围得水泄不通,院长发现自己和仆从都成了瓮中之鳖,只能干生气,不得不带了全部人马跟吉诺的使者进了城堡.院长下了马,好汉们按照吉诺的命令把他单独关在城堡里一个阴暗简陋的房间,别人则按身份得到相当优待的安置,马匹和行李一概妥为照看.然后,吉诺去见院长,对他说:

    "院长先生,你现在是吉诺的客人,吉诺请你告知你去何处,有何贵干."

    院长是个机灵人,一看形势不对,傲慢的气焰有所收敛,说了他去什么地方,有什么目的.吉诺听他说完就从房间里出去,考虑有什么办法不去海滨而能治好他的病.他吩咐把院长房间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派人一直看守着.第二天早晨,他在托盘上铺一块雪白的餐巾,放了两片烤面包和一大杯院长行李里的科尔尼利亚白葡萄酒,去对院长说:

    "院长先生,吉诺年轻时学过医,知道在治胃病方面再没有什么比现在给你端来的东西更对症的了,请用吧,你会康复的."

    院长饿得发慌,顾不上挖苦吉诺,忿忿地吃了烤面包,喝了白葡萄酒,然后说了不少傲慢的话,提了不少问题和警告,最后要求见吉诺本人.没有自报姓名的吉诺听院长唠叨,有些话根本不予理睬,另一些则有礼貌地作了答复,说是吉诺一有空闲,肯定会来看院长,说罢离开了院长房间.又过了一天他才露面,端来的仍旧是烤面包和白葡萄酒,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有一次他故意偷偷地留下一些干豆子,听看守说,院长饿得把豆子都捡来吃光了.他就以吉诺的名义去问院长的胃病是否见好.院长回答说:

    "如果不是被吉诺软禁的话,我觉得和好人没有什么不同.说真的,我现在最想的是大吃一顿,他的药治好了我的病."

    于是吉诺拿出自己最好的用具为院长和他的贴身侍从布置了一个华丽的房间,又安排了盛大宴会,准备招待城堡里所有的人和院长的全体仆从.第二天对院长说:

    "院长先生,你既然感觉良好,可以出病房了."

    吉诺拉着院长的手,领他进入宴会大厅,让他和他的仆从会面,自己则去照料宴会的菜肴.院长见到自己人十分高兴,把这几天挨饿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仆从则说他们都受到吉诺的优厚招待.宴会开始,端出来的一道道菜肴都是山珍海味,美酒佳酿充分供应,院长和所有的人尽情吃喝,可是吉诺一直没有正式露面.

    院长过了几天养尊处优的生活之后,吉诺吩咐把他的全部行李堆放在一个大厅里,把所有的马匹,包括一匹驽马,都牵到大厅旁边的院子里,然后去看院长,问他身体情况如何,是不是可以骑马.院长回答说,他精神很好,胃病也好了,假如吉诺放他走,那就好上加好.吉诺便把院长领到他的行李和仆从所在的大厅,请他从一扇可以看到马匹所在的院子的窗口望去,对他说:

    "院长先生,在下便是吉诺.德.塔科,我身为贵族,生性并不乖戾,只是遭到有权有势的仇人迫害放逐,背井离乡,生活无着,为了维持生计和自己的贵族身份才占山为王,拦路行劫,和罗马教廷作对.我看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君子,为你治好了胃疾.我不打算拿你当一般人对待.别人如果像你这样落到我手里,他们的财物凡是有我看中的一概留下.我知道你能理解我的处境,所以不采取主动,你自愿给我什么,我就收下什么.你的行李全在这里,你的马匹全在院子里,从窗口可以望到.你可以全部带走,或者带走一部分.你本人想逗留几天或者立即离开,都由你自己决定."

    院长听拦路打劫的强盗居然说出这种豁达大度的话,感到十分惊喜,恼恐化为乌有,仁慈之心油然而生,他对吉诺产生了友好的感情,上前抱住吉诺说.

    "天主在上,我现在才了解你的为人,交上你这样的朋友我感到荣幸.在今天以前,我一直认为你亏待了我,现在才明白你是为我好,你再给我吃什么苦头我都心甘情愿.命运太不公,让你遭到这么大的不幸!"

    除了极少数必需的物品和马匹之外,院长吩咐别的都不带了,给吉诺留下,自己和仆从们回到罗马.

    教皇知道院长身体不适,很挂念,见到他便问他在海滨休养得好不好.院长笑着说:

    "教皇陛下,我在去海滨的路上遇到一位高明的医师,把我的病彻底治好了."

    院长接着讲了经过情形,教皇听后笑了.院长继续谈话时,出于仁慈宽容,向教皇请求一个恩典.教皇根本没有料到院长会为吉诺求情,请院长尽管提出来,一定照办.院长说:

    "教皇陛下,我有求于陛下的是请陛下恢复旧日对吉诺.德.塔科,也就是为我治病的医师的恩宠,因为在我认识的人中间,他算是个人物.我认为,他以前干过一些坏事,但不能怪他,只能怪命运对他不公.假如陛下给他一些恩赐,让他过上合乎他身份的生活,我相信陛下一定会像我一样,发现他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教皇气度恢宏,求贤若渴,回答说,如果吉诺确实像院长所说的那样,他很乐意满足院长的请求,便同意吉诺前来见他.院长通知吉诺放心大胆来罗马晋谒教皇.教皇见吉诺果然一表人才,宽容了他以前的作为,封他为骑士,叫他担任济贫团一个大修道院的院长职务.此后,吉诺一直忠诚地为神圣教会服务,和克伦尼修道院院长成为莫逆之交.

    三

    密特里达内妒忌纳坦的仗义疏财,要害他性命,但见到纳坦并不认识,从他那里打听到该怎么实现自己的阴谋.根据他的指点,果然在小树林里找到了他.密特里达内认出纳坦后羞愧万分,两人成为好友.

    大家听了艾莉莎的故事,认为一个教会中人如此豁达大度简直是奇迹.女郎们的议论停息后,国王吩咐菲洛斯特拉托接着讲,菲洛斯特拉托随即说道:

    高贵的女郎们,西班牙国王的宽宏令人钦佩,克伦尼修道院院长的大度实属罕见.如果有一个慷慨到了极点的人遇到另一个想谋害他的人,竟义无反顾地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并且采取了必要的措施防止对方发现自己就是他要谋害的人,各位听了这件事肯定会拍案叫绝.我要讲的正是这么一个小故事.

    据某些到过契丹的热那亚人或者意大利其他城市的人所说,那个国度有个贵族出身.家赀巨万的名叫纳坦的富人.他住在东西方行旅必经之路附近,家中仆从如云.凡是在他家歇脚的人,无不受到真诚欢迎和热情接待.他数十年如一日坚持这个值得赞扬的习惯,仗义疏财的名声传遍了东方和几乎整个西方.后来,他上了年纪,好客的作风依然如故,名气传到附近一个国度的名叫密特里达内的青年人耳里.密特里达内认为自己的财富不下于纳坦,妒忌他的声名和品德,决心要在这方面压倒他,于是开始对过往旅人殷勤招待,不久也出了名.

    一天,密特里达内单独在他住宅的院子里,一个老婆子从一扇门进来乞求施舍,青年人给了她.老婆子再从第二扇门进来乞求,青年人又给了她.老婆子依次走了十二扇门.密特里达内见她从第十三扇门进来时,不禁说:

    "老大娘,你要施舍也不嫌累."

    虽然如此,密特里达内还是给了她.老婆子听到这句话不高兴地说:

    "啊,纳坦是多么慷慨大方!他的邸宅有三十二扇门,我和今天一样进了每一扇门,他没有认出我,至少没有露出认识我的模样,每次我都得到了施舍.我在这里只进了十三扇门,你就认出了我,对我说这种难听的话."

    她说完之后掉首而去.密特里达内听老婆子这么说,明白纳坦乐善好施的名声远远超过他,十分气恼,暗忖道:

    "唉!我虽然有行善的名声,连这些小地方都赶不上纳坦,在大的方面怎么能压倒他呢?有他就没有我,只要他还活在人世,我就比不上他,而他老而不死,看来我得自己动手,结果他的性命."他一气之下,也不同任何人商量,带了少数几个仆从骑马前去契丹,第三天到了纳坦的邸宅.他吩咐仆从装作不和他同路不认识他的样子,让他们自找住处歇脚,等候他的消息.到了傍晚时分,他孤身一人在纳坦华丽的邸宅附近徘徊,发现纳坦也是孤身一人,衣着朴素,在田野里散步.密特里达内见了他并不认识,问他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纳坦,纳坦回答说:

    "我的孩子,附近一带没有比我更熟悉他的人了,你愿意的话,我随时可以带你去见他."

    青年人说他很愿意,但是如有可能,他不希望纳坦见到或认识他;纳坦说:

    "既然你希望这样,我照你的意思办."

    密特里达内下了马,和纳坦攀谈起来,有说有笑,到了纳坦的邸宅.纳坦叫一个仆人替青年人牵走马,悄悄吩咐他通知家里所有的人别说出他便是纳坦,仆人照办了.纳坦进入邸宅,把密特里达内安置在一个漂亮的房间里,除了侍候他的人之外,闲人一概不准进来,由他亲自陪伴,照顾备至.密特里达内把他当作父辈那么敬重,问他是谁.纳坦回说:

    "我是纳坦的一个无足轻重的仆人,我看他从小长大,如今我上了年纪,尽管人们交口称赞他,我觉得他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密特里达内听了这几句话,认为有隙可乘,他的罪恶阴谋有实现的希望.纳坦彬彬有礼地问他尊姓大名,来这里有何贵干,如有用得到他的地方,愿意尽力而为,给他出主意,帮他忙.密特里达内迟疑了片刻,终于决定向他推心置腹,说出他是谁,来这里的目的,要纳坦严守秘密,求他出主意,帮他忙.纳坦得悉密特里达内的险恶用心,先是大吃一惊,然后镇定下来,神色自若地说:

    "密特里达内,令尊是个高尚的人,你乐善不倦,在这方面没有辱没家风.你妒忌纳坦的慷慨,我十分赞赏.如今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多一些像你这样的人,世界很快就会变得美好.我一定为你的意图保密,在这方面我出不了大力,不过可以出些有用的主意.你瞧,离这里半英里的地方有片小树林,纳坦几乎每天早晨单独在那里散步好长时间.你不费什么事就可以找到他,爱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你杀了他之后,如果不想遇到麻烦,就不要循原路回来,而是走树林左边一条小路.那条路虽然荒僻,但离你家近些,比较安全."

    密特里达内获悉这一情况,等纳坦离去后,悄悄通知也在纳坦邸宅歇脚的他的几个仆从明天在什么地点等他.第二天,纳坦并不食言,独自前去他指点密特里达内的树林等死.密特里达内起身后,拿起这次带来的弓箭和佩刀,骑上马,直奔树林,打老远就看到独自散步的纳坦.他在动手杀纳坦之前想看看他的长相,听听他的声音,策马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巾,喝道:

    "老头,你的死期到了."

    "我死而无悔,"纳坦回答说.

    密特里达内听到他的声音,看清了他的脸,认出他就是那个好心接待他.亲切陪伴他.诚恳地替他出主意的老人,他的怨毒顿时烟消云散,化为羞愧.他把已经出鞘准备杀老人的佩刀扔在地上,跳下马,扑到纳坦脚前哭着说:

    "最最亲爱的老大爷,我现在深刻体会你的慷慨使我望尘莫及.我知道你煞费苦心主动跑来让我害你性命,其实你根本不必这么做.我以前被卑劣的妒忌心蒙住了眼睛,幸好天主明鉴,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应该承担的责任,在紧要关头唤醒了我的良知.你越是心甘情愿地听任我实现我的卑劣企图,我越是看清我的过错应该受到惩罚.我罪孽深重,随你怎么处置,我决无怨言."

    纳坦把密特里达内扶起来,慈祥地拥抱他,吻他,对他说:

    "孩子,你的意图,不管你称之为邪恶也罢,称之为别的什么也罢,根本不值得你内疚,因为你的出发点不是仇恨,而是希望得到更好的名声.你不必过意不去,要知道我比谁都更爱你的高尚精神.你不像一般守财奴那样积攒钱财,而是把已有的钱财施舍行善.你为了赢得乐善好施的名声而想杀我,你不必为此感到羞愧,事实上我也没有因此而感到奇怪.古往今来多少叱咤风云的帝王之所以名满天下完全是靠杀人,他们不像你这样只想杀我一个,而是杀人无算,并且焚烧掳掠,把整个城市夷为平地,从而扩展他们的版图,彪炳千古.你为了要出名而杀我一个人,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新鲜事,而是古已有之."

    密特里达内并不原谅自己的邪恶企图,一方面继续引咎自责,另一方面称赞纳坦巧妙地宽慰他的话,说是纳坦能作出这种决定,并且在如何实现方面帮他出主意,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纳坦说:

    "密特里达内,我不希望我的劝告和决心使你感到奇怪.自从我懂事以来,我一直准备做你所做的事.凡是来我这里,有求于我的人,我总是千方百计满足他的要求.你跑来想取我性命,我不能让你空手而回,于是立即决定把性命给你,并且帮你出主意,让你顺顺当当如愿以偿,非但取了我的性命,你自己也安然无恙.时至今日,我还是要说,如果你要我的尽管拿去,事实上我认为我也死得其所.我已经活了八十岁,死而无憾.按照自然界的规律,所有的人或事物都有消亡的过程,我剩的日子也不多了.因此,我认为应该像我施舍财富一样,性命也是舍弃为好,因为不管你如何保全,最终还是在劫难逃.一百年都不算太久,我在世无非只有六年.八年的时光,更不值一提了.你想要我的性命的话尽管拿去吧!我活到现在还没有遇到想要我性命的人,你不拿去,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遇到要我命的人了.即使以后遇到,时间越往后拖,我的命越不值钱.因此,在它掉价之前,我请你取去吧."

    密特里达内非常羞愧地回答说:

    "你的生命太宝贵了,刚才我想害你,天主不容!我现在非但不想缩短你的生命,甚至甘愿减掉我自己的生命为你添寿."

    纳坦随即说:

    "如果可能,你真的想增添我的寿命?那你愿意让我做件事吗?我一生从未向别人要过什么,我向你要件东西行不行?"

    "当然行,"密特里达内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们这么办,"纳坦说:"你年纪还轻,不如留在我家,改名为纳坦,我去你家,以后我就改名叫密特里达内."

    密特里达内说:

    "假如我在乐善好施方面能做得像你一般出色,我不加考虑会立即接受你的建议.但我觉得我的行为会损害纳坦的声名,所以不能接受,因为我不愿意损害我无法比美的人."

    纳坦和密特里达内两人平心静气地谈了好久,纳坦最后请密特里达内回他的邸宅,殷勤款待了密特里达内好几天,向他传授了行善方面的全部智慧和经验.密特里达内终于了解在慷慨方面自己永远赶不上纳坦,盘桓几天后向纳坦告辞,带了仆从回自己家.

    四

    真蒂尔.德.卡里森迪从墓室抬回一个他爱慕的.因暴病而被其家人误认为死去的女人.那女人复苏后娩出一个男婴,真蒂尔把母子二人归还给她的丈夫.

    大家听了纳坦的故事,觉得他慷慨到了不惜自己性命的程度,确实胜过西班牙国王和克伦尼修道院院长.议论停息后,国王注视着劳蕾塔,尔意让她接着讲.劳蕾塔心领神会,开口说道:

    妙龄女郎们,前面的故事非常精彩,在豁达大度方面要超过前面故事中的几个人物似乎不大可能.看来我只有在爱情方面找些话题.由于爱情的题材取之不尽,也由于我们的年龄关系,这类题材更能引起我们的兴趣,因此我给各位讲一个多情种子仗义的故事.前面几个故事中的人物有的馈赠宝器,有的化敌为友,有的为了保全钟爱的事物而不惜拿自己的生命.荣誉和名声冒险,但仔细琢磨一下,我故事中的人物在慷慨方面和他们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从前伦巴第显赫一时的城市波洛尼亚(波洛尼亚是意大利北部艾米利亚—罗马尼阿区的首府,而伦巴第的首府是米兰,当时人们把北部地区泛称为伦巴第.)有个出身望族.品德高尚的名叫真蒂尔.德.卡里森迪的年轻绅士.他爱慕尼科卢乔.卡恰内米科的妻子,卡塔林娜夫人,但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他失望之余,恰好被任命为摩德纳的地方长官,便前去赴任.

    尼科卢乔当时不在波洛尼亚,他妻子怀了孕,在城外三英里左右的乡间别墅小住,突然得了急病,来势凶猛,很快就气息全无,几个医师断定她死了.她的亲戚虽然听说她怀孕,但估计肚子里的胎儿还没有足月,也不理会,痛哭一场之后把她葬在附近教堂的墓地里.一个朋友马上把这个消息通知了真蒂尔先生.真蒂尔虽然从未得到那位夫人的青睐,听到这消息仍十分悲痛,说道:"唉,卡塔林娜夫人,你死了!你活着的时候,从未正眼看过我,现在你死了,无法拒绝,我要偷偷吻你一下."

    当天晚上,他悄悄离开摩德纳,带了一个仆人,骑上马直奔埋葬卡塔林娜夫人的墓地.他打开墓室,爬了进去,并肩躺在夫人身边,流着泪,一再吻她.我们都了解,男人们总是得寸进尺,欲望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沉湎于爱情的人尤其是这样.真蒂尔原先打算躺一会儿就离去,可是突然起念:"我既然来到这里,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为什么不摸摸她的**呢?"欲念初起,他的手已经伸到她的胸脯上.不摸则已,一摸却大吃一惊,原来她心口似乎在隐隐跳动.他定下神,虽然觉得心跳十分微弱,但敢断定那女人并没有死绝.于是他招呼仆人帮忙,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墓室里抬出来,抱上马背,回到他在波洛尼亚的老家.

    真蒂尔的母亲是个通情达理的贤惠妇人,听他详细叙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禁产生了同情,便用热水替那女人洗身,把房间里的炉火烧得很暖和.过一会儿,那女人悠悠苏醒过来.她清醒后,嘘了一口长气,说道:

    "哎!这是什么地方?"

    老太太回答说:

    "别担心,你在安全的地方."

    卡塔林娜完全清醒过来,四下扫了一眼,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又看见真蒂尔先生在面前,茫然不解地问老太太这是怎么一回事.真蒂尔先生便把整个经过告诉了她.她惊魂甫定,先向真蒂尔道了谢,接着求他从爱护她出发,并且尊重他自己的身份,不要在他家里做出有损于她和她丈夫的荣誉的事,等天一亮就送她回自己家.真蒂尔先生说:

    "夫人,由于我以前对你的倾慕,天主赐恩,让我把你从死亡线上拉回到人世.不论我以前对你有什么希冀,从现在开始,我对你决不存非分之想,而是把你当成亲姊妹对待.不过今晚我救你一命,你至少应该表示领情,我想请你赏个脸,希望你不要拒绝."

    那女的落落大方地说只要是正当可行之事,她无不从命.真蒂尔先生说:

    "夫人,你所有的亲戚和波洛尼亚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已经死了,你家也没有人盼你回去,因此我请你赏脸在我家和我母亲住一阵子,先不要声张,等我从摩德纳回来以后再作计较,时间不会太久.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打算当着全城头面人物隆重地把你送还给你丈夫."

    卡塔林娜觉得真蒂尔对她有救命之恩,并且认为他的要求无可非议,虽然很希望把她死而复生的好消息通知她的亲属,仍决定按真蒂尔先生的要求行事,郑重向他作了保证.她话刚说完,觉得肚子一阵阵痛起来,临盆的时辰已到,在真蒂尔先生的母亲的精心照料下,娩出一个漂亮的男婴.她本人和真蒂尔先生都格外高兴.真蒂尔先生吩咐使女仆役准备好一切应用物品,把她当作主母一般伺候,他自己则回摩德纳.

    他在摩德纳的任期满了,准备回波洛尼亚的时候,吩咐家中在他进城的当天早上安排一个盛大宴会,邀请了波洛尼亚许多社会名流,尼科卢乔.卡恰纳米科也在邀请之列.真蒂尔到家下了马,和家人见了面,看到卡塔林娜夫人比以前更俏丽健康,小孩也活泼可爱,他万分欣慰.请客人们入席后,端上来的菜肴非常丰盛.他事先和卡塔林娜夫人谈好该怎么做,宴会快结束时,他起身说:

    "各位先生,据我所知,波斯有一个有趣的风俗,那就是人们向朋友表示极度尊重时,把朋友请到自己家里,叫妻子.情人.女儿或者最亲爱的人出来和朋友相见,或者把他最珍爱的东西给朋友赏玩,同时声明,如有可能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朋友看.我打算在波洛尼亚效法这个风俗.承蒙各位赏脸光临舍间,我想按波斯规矩向各位表示敬意,把我在世上最珍爱的东西给各位观看.但是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难以解决,说出来请各位帮我判断.某人有个忠诚善良的仆人得了重病,主人不顾病情变化,把他抬到大街上扔下不管了.这时有个陌生人路过,觉得病人可怜,便把他带回自己家,花了许多心血和钱财治好了他的病.我现在要了解的是,他把仆人留在家里为他干活,第一个主人想要回仆人而第二个主人不肯,第一个主人是不是有理由抱怨或者指责第二个主人呢?"

    客人们各抒己见,议论纷纷,最后意见逐渐取得一致,公推素有辩才之名的尼科卢乔.卡恰纳米科代表大家讲话.尼科卢乔首先赞扬了波斯风俗,声称他和别的客人认为第一个主人在紧要关头抛弃了仆人,从而丧失了他对仆人的权利.第二个主人救了仆人性命,有权利享受仆人的服务,把他留在自己家里并不侵害第一个主人的权利,第一个主人也没有抱怨的理由.席上其他士绅纷纷附和尼科卢乔的意见.真蒂尔听到这个回答,尤其是出自尼科卢乔之口,正中下怀,宣称他本人也赞同这个意见.他接着又说:

    "现在我要履行我的诺言了."

    他打发两个仆人去请夫人和各位贵客见见面.卡塔林娜夫人事先已换上了华丽的衣服,打扮得珠光宝气,怀里抱着韶秀的儿子,由两名仆人陪伴着来到大厅.真蒂尔请她在一位贵宾身边就座后,说道:

    "各位,这就是我现有的.并且想拥有的最珍贵的宝贝,你们是不是也有同感?"

    士绅们向夫人施礼,纷纷赞美.由于真蒂尔对她评价极高,大家不免多看她几眼,不少人认出她是谁,但认为她前不久已经死了,不敢作声.尼科卢乔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是不是他的妻子,趁真蒂尔暂时离开的当儿,问她是波洛尼亚人还是外地人.夫人听到丈夫发问,差点脱口回答,但她事先和真蒂尔说好,于是默不作声.一个客人问她那孩子是不是她的,别的客人则问她是不是真蒂尔先生的妻子或者亲戚,她一概不回答.真蒂尔先生这时回到席上,一个外地的客人说:

    "先生,这位夫人很美,但似乎是哑巴,是吗?"

    "各位先生,"真蒂尔先生说,"她不开口更证明了她的美德."

    "那就请你告诉我们她是谁吧,"对方坚持说.

    "我会告诉各位的,不过请各位先答应我一个条件,不管我说什么,在我结束之前谁都不要离开座位."

    大家都答应了,筵席上的杯盘撤去以后,真蒂尔先生在卡塔林娜身边坐好,说道:

    "先生们,这位女子就是我刚才向各位提到的那个忠诚善良的仆人.她没有得到亲人的顾惜,给扔到大街上,是我收留了她,我费了心血和辛苦,把她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天主可怜我一片苦心,把她从一具可怕的尸体变成现在这么如花似玉的健康人.待我们经过情况简要地告诉各位,你们就明白了."

    他叙说了他对卡塔林娜夫人由来已久的倾慕和以后发生的事,大家惊叹不已.最后他说:

    "根据这些情况,如果各位,尤其是尼科卢乔不改变主意的话,这位妇女理所当然应该归我,谁都没有权利要回."

    大家都不作声,静听下文.尼科卢乔和好几个客人心里难受得哭了起来.这时真蒂尔先生站起来,把婴儿抱在怀里,拉住那位夫人的手,走到尼科卢乔面前说:

    "请站起来,干亲家.你和你的亲戚已经把你的妻子当作死人埋葬掉了,我现在并不是把她还给你,而是把这位夫人,也就是我的干亲家母,连同她的儿子送给你.这个孩子肯定是你的骨肉,由我充当教父给他行了洗礼,并且起名为真蒂尔.她虽然在我家住了三个月,我请求你不要因此而减少你对她的敬爱.我可以对天主起誓,尽管我出于对她的倾慕救了她一命,她在我家和我母亲一起生活得冰清玉洁,正如她以前和自己的父母或者和你一起生活那样."

    然后,他转向卡塔林娜夫人说:

    "夫人,现在我解除你欠我的情和一切义务,把你交给尼科卢乔."

    他把夫人和孩子交给尼科卢乔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尼科卢乔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好事,他喜出望外地拉着妻子的手,抱过孩子,感激涕零地向真蒂尔再三道谢.客人们感动得流泪,赞扬这件美事,传为佳话.卡塔林娜夫人回去后家里欢天喜地,波洛尼亚人把她看作死而复生的奇人,惊叹不已.此后,真蒂尔先生一直是尼科卢乔和他家的好朋友.

    善良的女郎们,我们听了这个故事有什么想法?馈赠权杖和王冠的国王,分文不花就使绿林好汉和教皇和解的修道院院长,在想害他性命的人面前引颈就戮的老人,他们的事迹能和真蒂尔先生的比美吗?真蒂尔年轻热情,由于别人的失误和自己的运气,得到并拯救了他所珍爱的,完全有权利据为己有.但是他不但光明正大地抑制了自己的贪欲,而且豪爽地把他渴望拥有的归还别人.我认为前面几个人的慷慨都无法和他的相比.

    五

    迪亚诺拉夫人要安萨尔多把一月的花园变得像五月的那样繁花似锦.安萨尔多重金聘请巫师做到.迪亚诺拉的丈夫同意她满足安萨尔多的要求,安萨尔多得悉她丈夫如此豪爽,解除了她的承诺,巫师则解除了安萨尔多的承诺.

    无忧无虑的青年男女们交口称誉真蒂尔先生,这时国王发话让艾米莉娅接着讲.艾米莉娅胸有成竹地说道:

    温柔的女郎们,谁都没有理由说真蒂尔先生的所作所为不豪爽,但要说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恐怕也不确实,我现在要讲的故事就说明这一点.

    弗里奥利气候寒冷,但山明水秀,风景优美.该地的乌迪内城里有个名叫迪亚诺拉的出身名门的女子,丈夫名叫吉尔贝托,有钱有势,潇洒风雅.迪亚诺拉夫人的人品相貌引起一个贵族的倾慕,此人名叫安萨尔多.格拉登塞,家赀巨万,本人文武双全,在当地颇有名望.安萨尔多一厢情愿,迷恋着迪亚诺拉,千方百计要赢得她的欢心,经常托人捎信向她求爱,但她不为所动.安萨尔多纠缠不清,夫人很是气恼,但又无法摆脱,忽然异想天开,决定向他提出一个她认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要求,让他死了这条心.一天,安萨尔多又请一个妇人捎信,迪亚诺拉便对她说:

    "好太太,你多次说安萨尔多先生爱我胜过一切,并且代他提出要送给我许多贵重的礼物,你请他免了吧.我不会因为他送礼物而爱上他,如他的心愿.假如你敢肯定他像嘴上所说的那样爱我,我无疑也会爱上他,答应他的要求.因此,假如他能办到我提出的一件事,我保证满足他的要求."

    那个女人兴致勃勃地问道:

    "夫人,你要他办什么事呢?"

    迪亚诺拉说:

    "一月份快到了,我希望他在城里为我布置一个花园,绿草遍地,鲜花盛开,树木青翠,像五月那么春意盎然.如果办不到,请他从此不要再派你或别人来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对我丈夫或亲戚说过他的事.此后如果他再同我纠缠不清,我可要告诉他们,让他们出面解决."

    安萨尔多听到夫人提出的根本办不到的要求,明白她的用意是让自己死了这条心,但他仍打算试试.他到处打听有没有人能帮他这个忙,居然找到一个精通巫术的人,说是如有重酬,他能办到.安萨尔多先生和他谈妥,给他一大笔钱请他操办,然后欢欢喜喜地等着事成的那天.到了那天,气温骤降,冰封雪飘,成了银白世界.巫师在元月朔日前夕到城外一块草地上行施法术,第二天早晨果然出现一个姹紫嫣红的花园,芳草如茵,树木葱茏,果实累累,见到的人都惊讶万分.安萨尔多先生高兴得跳了起来,吩咐仆人采摘了最鲜艳的花朵和最漂亮的水果,派人悄悄给迪亚诺拉夫人送去,传话邀请她去参观她指定要看的花园,满足他有权提出的要求.他并且提醒夫人她许下了诺言,希望她言而有信,付诸实现.

    在此之前,夫人已经听人传说花园的奇迹,现在看到水果鲜花,不禁为自己作出的诺言感到后悔.但她也想见识一下,便和城里别的女人结伴前去观赏.游园后,在回家的路上,她一方面和女伴们谈论这件奇事,啧啧称赞;另一方面想到自己的承诺,暗暗发愁.丈夫看她愁容满面,问她有什么心事,她先不好意思开口,经不住丈夫一再追问,终于和盘托出.吉尔贝托起先十分震怒,但考虑到妻子动机纯洁,最后心平气和地说:

    "迪亚诺拉,明智端庄的女人首先不应该理睬那些乌七八糟的传话,更不应该拿自己的贞操作为条件去冒风险.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心灵的耳朵听到的话的力量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大得多.尤其是沉湎于爱情的人,对他们说来,几乎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你理睬了那些话,作出许诺,本身就大错特错.不过我了解你的动机是纯洁的,为了让你得到解脱,我授与你任何男人都不大可能授与的权利,因为我担心如果你愚弄了安萨尔多先生,巫师也许会加害于我们.我希望你去找安萨尔多,好言好语请他解除你的诺言,从而保持你的贞操.假如办不到,你这次不妨把身体给他,但不能动情."

    迪亚诺拉夫人听了丈夫的这番话,哭着拒绝了丈夫给她的恩惠.但是吉尔贝托坚持己见.第二天一早,迪亚诺拉派了两名仆人在前面引路,她自己由一名使女陪伴,前去安萨尔多先生家.安萨尔多听说夫人来了十分惊喜,起身相迎,同时派人把巫师请来,对他说:

    "我想让你看看你给我赢来的幸福."

    他到门口迎接夫人,丝毫没有显出卑微的欲望,而是毕恭毕敬地请夫人和随从进屋,在一个生着火的华丽的大厅里就座,对她说:

    "夫人,如果我长期以来对你的爱慕值得某些补偿的话,请你赏脸告诉我,你带了这么多随从,这么早来舍间有什么贵干?"

    夫人满面羞惭,噙着眼泪说:

    "先生,促使我来这里的并不是我对你怀有什么情意,也不是我向你作过的许诺,而是我丈夫的吩咐.我丈夫考虑到你出于荒唐的爱情为我费尽心机,不顾我和他的荣誉,吩咐我非来不可.我奉他之命,这次准备让你称心如意."

    夫人的来访已经使安萨尔多先生感到意外,她现在的这番话更使他惊异.他被吉尔贝托的气度打动,卑微的欲念化为同情,说道:

    "夫人,如果你丈夫真像你说的那样照顾我的感情,而我竟然想玷污他的荣誉,天主不容.你今天来我家,我一定把你当作亲姐妹一样对待,你想走的话随时可以走.只请你替我向你丈夫致意,表示感谢,今后永远把我当作仆人和兄弟."

    夫人听了这话欣喜莫名,回答说:

    "考虑到你的一贯作风,我猜到你不会使我难堪.为了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感激不尽."

    她告辞后,仍由仆从陪伴着到了家,把经过情形告诉了吉尔贝托.他也十分感激,从此和安萨尔多先生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至于那个巫师,安萨尔多先生言而有信,把答应给巫师的酬劳给他.但巫师看到吉尔贝托对安萨尔多先生以及安萨尔多先生对迪亚诺拉夫人的宽容大度,说道:

    "我看到吉尔贝托在他的荣誉问题上如此豁达,你在你的爱情上又如此豪爽,我在酬劳上如果斤斤计较,天主不容.因此,我也成人之美,这笔钱请你留着吧."

    安萨尔多先生觉得有愧,再三请他把钱收下,至少收一部分,巫师坚决不肯.第三天,巫师收了法,花园所在的地点恢复了隆冬景象,他告辞而去,安萨尔多先生求天主降福给他.从此,安萨尔多先生打消了他对那位夫人的欲念,只存纯洁的兄妹之情.

    可爱的女郎们,我们对这个故事有什么评论?真蒂尔先生倾慕的女人几乎已经断了气,他已经不存希望,爱情已经淡漠.可是安萨尔多先生渴望已久的人到了手,十拿九稳,他的爱情的火焰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炽烈,但他克制了欲念.我觉得把他们两人的豁达大度相提并论是愚蠢的.

    六

    战功显赫的老国王查理爱上一个少女,后来为自己的荒唐感到羞愧,隆重地把少女和她的孪生妹妹婚配给两个贵族青年.

    女郎们听了迪亚诺拉夫人的故事,在吉尔贝托.安萨尔多先生和巫师三人中间谁表现得最豁达大度的问题上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这里就不多费口舌,一一细说了.国王听任大家议论了一会儿之后,转向菲亚梅塔,让她接着讲.菲亚梅塔随即说道:

    杰出的女郎们,我一向主张在我们这样的集体里,叙说的事情要条理分明,寓意不能过于深奥,以免引起争论.争论是学院里学者的事,对于我们这些摆弄纺锤纺杆的女人来说不太合适.我本来想好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可能引起不同的理解和争议.刚才看到各位听了故事争论不休,我决定另讲一个.故事的主角不是平凡之辈,而是一个英武盖世的国王,他从谏如流,保全了晚节.

    各位想必多次听说过老国王查理的事迹,他战功赫赫,打败了曼弗雷迪国王,于是教皇派被逐出佛罗伦萨,皇帝派纷纷回归.(参见第二天故事之六注.)一个名叫内里.德.乌贝蒂的骑士带了妻小家人和金银细软也离开了佛罗伦萨,但仍想在查理国王治下找个僻静的地方安度晚年.他到了斯塔比亚(即卡斯特拉马雷迪斯塔比亚,意大利西部那不勒斯港口城市.),买了一块地皮,盖了一所精致舒适的住宅,周围种着不少核桃树.橄榄树和栗树,离镇上别的住家只有一箭之遥.住宅旁边修筑了一个花园,由于当地水源充足,花园里挖了一个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养了许多鱼.内里先生不干别的,整天照料园林,把它布置得越来越美.一年夏天,查理国王去卡斯特拉马雷避暑,听说内里先生的花园景色优美,想去看看,又听说内里先生是敌对党派的骑士,为了表示友好起见,先派人通知他说,第二天晚上国王想带四个随从在他的花园里和他共进晚餐.内里先生听说国王要来,感到非常荣幸,吩咐仆人作好周到的准备,安排了丰盛的筵席,在他美丽的花园里隆重地接待国王幸临.国王参观了住宅和花园,赞不绝口,然后洗了手,在池塘旁边的一张桌旁就座,让他的随从之一,圭多.德.蒙福尔特伯爵和内里先生坐在他左右,其余三个随从则由内里先生安排座位.席上山珍海错水陆纷陈,美酒佳酿充分供应,伺候又有条不紊殷勤周到,国王很是满意.

    大家正开怀宴饮欣赏美景时,两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来到花园里.她们的卷曲的金发灿灿闪亮,散披在肩后,额头箍着长春花编织的花环,容光照人,美丽得像天仙.两人身上穿着雪白的细麻布衣服,上衣贴身,裙子宽大,长及脚背.前面那个左手抓着两张鱼网,搭在肩上,右手握着一根棍子.后面那个左肩扛着一个长柄煎锅,左臂夹着一束木柴,手里拿着一个三腿炉架,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油壶和一支点燃的火把.国王见她们这副装束不免纳闷,但没有作声,且看她们如何动作.两个少女怯生生地来到国王面前恭敬地行了礼,一个把煎锅和其他炊具放在地下,从另一个少女手里接过棍子,两人下了水深及胸的池塘.内里先生的一个仆人麻利地支起三腿炉架,生起柴火,搁好煎锅,往锅里倒了油,等少女捞鱼上来.少女知道鱼爱栖息在什么地方,一个用棍子驱赶,另一个张网捕捞,工夫不大已抓到许多,一一扔给岸上的仆人,仆人随即把活鱼放进煎锅.国王兴致勃勃,看得出神.过了一会儿,少女按照事先的布置,把捞到的最漂亮的鱼儿扔到国王.圭多伯爵和她们的父亲面前.鱼在桌子上活蹦乱跳,国王高兴极了,捉住鱼,礼尚往来地扔回给少女.他们逗了一会儿趣,这时仆人已经把鱼煎好,奉内里先生之命端到国王面前.这与其说是一道美味佳肴,不如说是席间的余兴.少女看到捞上来的鱼足够大家吃的,便从池塘里上来,雪白的细麻布衣裳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美妙的胴体一览无遗.她们收起带来的器材,怯生生地走过国王面前,进屋去了.

    国王.伯爵和其余的随从一直注视着两个少女,为她们的美丽可爱暗暗喝彩.国王尤其看得出神.她们出水时,国王心醉神迷地观赏她们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当时即使有人用锥子刺他一下,他恐怕也不觉得痛.他一直揣摩,不知道她们是谁,一心只想取悦于她们.他知道如果自己把握不住,会爱上她们的.但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又说不清更爱哪一个.他胡思乱想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内里先生,那两个少女是谁.内里先生回答说:

    "陛下,她们是我的女儿,一对孪生姊妹.一个叫美丽吉内芙拉,另一个叫金发伊索塔."

    国王赞美了她们几句,说是该给她们找婆家了.内里先生回说,还没有合适的人家.菜都上完,只剩下最后一道水果时,两个少女换了华丽的薄纱衣裳出来,端着两个堆满各式时鲜水果的银盘子放在国王面前的桌子上.接着,她们退后几步.开始唱歌,歌词开头是这样的:

    "我终于来到,爱情,

    经历的过程一言难尽."

    她们的歌声甜美悦耳,国王凝神细听,仿佛在他面前唱歌的是下凡的天使.少女歌罢,恭敬地下跪,请国王恩准她们退下.国王心里虽然不愿她们离开,但仍和颜悦色地同意了.晚饭结束后,国王和随从们上了马,和内里先生告别后离去,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回到了行宫.国王掩饰着他的倾慕之心,但即使日理万机也念念不忘吉内芙拉的音容笑貌.由于姐妹二人长得太像,想到吉内芙拉时不由自主也就想到伊索塔.他整天想入非非,没有心思去考虑国家大事.他和内里先生交上朋友,找了借口经常去他美丽的花园,其实是为了见到吉内芙拉.最后,他再也忍受不住单相思的煎熬,但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克制自己,决定向内里先生开口,要娶他的女儿为妻,一个还不够,要把两个少女同时娶来.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圭多伯爵.伯爵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听了这话,当即说道:

    "陛下的打算使我十分吃惊,我看着你长大,比谁都更了解你.你年轻时照说容易被爱情之箭射中,可是并没有沉湎于儿女私情.如今上了年纪,竟产生了这种异想天开的爱情,叫人难以想象.如果容我进言,我要说陛下刚得了天下,干戈甫定,人心未测,阴谋险诈危机四伏,百废待兴,有大量重要的工作要做,连坐下来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哪有寻欢作乐的闲情逸致?这种事出在血气方刚的小青年身上还可以原谅,对一位有雄才大略的国王来说就大不合适了.更糟糕的是,你说是要把那位可怜的绅士的两个女儿都娶来.他在家里盛情款待了你,没把你当外人,让他的女儿出来相见,说明他对你寄予多大的信任,把你当作国王,而不是色狼.当初曼弗雷迪荒淫无道,糟践妇女,失去民心,陛下才顺利地得了天下.难道前车之鉴转眼之间就忘得一干二净?内里先生把你奉为上宾,你却要剥夺他的荣誉.希望和安慰.这种不仁不义的事岂不贻笑万世?如果陛下干出这种事来,人们将如何评说?陛下也许认为内里先生是教皇派,陛下的做法有了借口.但是对于来投奔自己的人干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是公正的国王所不取的.我斗胆提请陛下注意,战胜曼弗雷迪固然是了不起的光荣,战胜自己却是更大的光荣.陛下有责任匡正别人,但更要战胜自己,克制邪念,不能玷辱来之不易的光荣名声."

    这番话刺痛了国王的心,尤其使他难堪的是他明白句句有道理.他长叹一声说道:

    "伯爵,我现在深刻体会到对一个久经考验的战士来说,战胜任何强大的敌人比战胜自己的欲念容易得多.尽管我的欲念很重,克制它需要难以估计的力量,但你的一番话激励了我.我既然能战胜别人,当然也能够战胜自我,不出几天,你就可以看到我的实际行动."

    国王说了这些话之后,没过几天就回到那不勒斯.他的离去一方面是为了避免自己再起邪念,另一方面是为了答谢内里先生对他的款待.他忍痛割爱,决定把内里先生的两个女儿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许配给两个青年人.他征得内里先生的同意后,准备了丰厚的嫁奁,把美丽吉内芙拉嫁给马费奥.德.帕利齐先生,把金发伊索塔嫁给圭列尔莫.德.马尼亚先生,两人都是有男爵封号的高贵的骑士.办完婚事后,国王无限惆怅地前去阿普利亚,竭力克制自己的欲念,斩断了情丝,以后再也没有类似的感情纠葛.

    有人会说,一位国王为两个少女主婚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一点我完全同意.可是我认为一位堕入情网.难以自拔的国王没让自己的爱情开花结果,把他爱慕的人许配给别人,却是了不起的大事.这位豪爽的国王就是这么做的.他报答了内里先生,光明磊落地对他倾慕的少女表示了敬意,同时也勇敢地战胜了自我.

    七

    彼得罗国王得悉少女丽莎为他相思成疾,前去安慰,把她婚配给一个好青年,吻了她的前额,答应永远做她的骑士.

    菲亚梅塔讲完了故事,大家都赞扬查理国王的英雄气概和豪爽,只有一位女郎由于是教皇派,不加评论.接着,潘皮内娅奉国王之命说道:

    可敬的女郎们,平心而论,查理国王的行为是应该得到称颂的.至于为了其他原因而对他没有好感,当然又当别论.这使我想起查理国王的敌人对一个佛罗伦萨少女所做的值得赞扬的事,现在就说给各位听听.

    法国人被逐出西西里岛(时在公元一二八二年,参见第二天故事之六注.)后,巴勒莫有个原籍佛罗伦萨的香料商名叫贝尔纳多.普奇尼,他善于经营,攒了不少钱.贝尔纳多有个独生女儿,名叫丽莎,已到梅之年,长得花容玉貌.彼得罗.德.阿拉贡国王成为西西里岛的君主之后,时常在该岛首府巴勒莫和属下的骑士贵族聚会欢宴.一次聚会时,按照卡塔卢尼亚风俗举行了比武竞技,贝尔纳多的女儿见到国王,顿时产生了爱慕之心.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到了失魂落魄的地步.比武结束后,丽莎回到家里,茶饭不思,净想国王英俊雄伟的风采.她觉得最揪心的知道自己的社会地位低下,她的爱情根本不可能得到美满的结局.尽管有自知之明,她仍不死心,偷偷地爱着国王,只是怕招来更多的烦恼才没有声张.国王给少女造成刻骨铭心的痛苦,但他自己毫不知情,其实也不能怪他.美丽的少女苦苦相思,烦恼与日俱增,憔悴不堪,终于恹恹病倒,像太阳照射下的积雪一天比一天消瘦.丽莎的父母非常担忧,四处延医求药,能替女儿做的事无不尽力做到.但是药石罔效,病情没有起色,其实她知道自己的爱情不可能实现,不想活了.

    丽莎的父亲一再问她有什么愿望,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她想起临终之前应该让国王知道她是痴情而死的.一天,父亲又问起时,她求父亲把米努乔.达雷佐请来.

    米努乔.达雷佐是当时有名的歌手和乐师,彼得罗国王喜欢听他唱歌,不时召他进宫.贝尔纳多以为丽莎想听米努乔演唱,便去找他,米努乔为人和蔼可亲,随即到来.他首先善言安慰丽莎一番,接着拉起中提琴,唱了几支情歌,以为能让少女高兴,殊不知反而给她的愁怀火上加油.少女说要单独和他说几句话,别人退出后,她说:

    "米努乔,我有个秘密只告诉你一个人,相信你能代为保守,除了我指定的人之外,不要泄露给任何人.我还要你帮我一个忙,希望你不要拒绝.事情是这样的:米努乔,我们的国王彼得罗那天举行聚会和比武,我见到了他,心头燃起情焰一发不可收拾,结果把我煎熬成你现在看见的这副模样.我知道我的爱情高攀不上一位国王,但又无法排遣或者减弱.万般无奈,我决意一死了之.可是临终之前不让他知道,我死不瞑目.除你之外,我想不出还有谁可以转达我的情愫,所以把你找来,求你帮我这个忙.你办到之后通知我一声,我死而无怨."

    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少女高傲的情愫和严酷的决心使米努乔大为惊奇,深表同情,他考虑片刻,很快就想出一个主意,既可以传达少女的心意又不让她丢人现眼.他说:

    "丽莎,我保证不辜负你的信任,你把心许给一位伟大的国王,这种崇高的感情值得我钦佩.我一定帮你忙,希望三天之内能给你带来好消息.时不宜迟,我这就去办."

    丽莎再三拜托,答应安心等候回音,和米努乔告了别.米努乔从贝尔纳多家出来,立即去找当时一位优秀的诗人,就是锡耶拿的米科,求他写了一首歌词,歌词是这样的:

    爱神啊,快去找我的君王,

    替我向他倾诉衷肠;

    我受尽折磨,离死不远,

    但出于羞怯,一直隐瞒我的情感.

    爱神啊,我双手合十向你祈求,

    求你快去我君王的住处,

    告诉他我对他一往情深,

    他已经夺走了我柔弱的心.

    我全身在爱情的火焰中焚烧,

    五内俱裂,性命难保.

    我盼望那一时刻快快来到,

    摆脱烦恼,一了百了,

    免得在相思.疑虑和羞惭中煎熬.

    爱神啊,我的痛苦应该让他知道.

    <!-- 作者有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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