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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墙外花

    古代讲求“孝”,若普通家庭,子女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给父母请安。只是宫中不比别处,小时候皇子公主们还住在母妃院子里,等再长大些搬出去与其他兄弟姐妹同住一片的时候,就不可能每天见到了。

    母妃尚且如此,父皇对于他们来说便更是难得见到的存在。像鹭翎这样住到皇帝寝宫偏殿去的便更是历朝历代都少见的。

    由是便可知尹倾鸿对鹭翎的独爱。

    早上鹭翎去来仪宫给母后请安的时候,那个总是冷冷地坐着不动的皇后难得跟他说了句话。

    “陛下最近待皇儿可好?”

    正鞠躬说着固定的问安话语的鹭翎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未等皇后说“免礼”便直起了身子。

    “……父皇对儿臣向来很好。”

    “……那便好。”

    对话很简短,甚至有些意义不明。坐在上座的女人似乎一瞬间露出了某种说不清的表情,但待到鹭翎想去看清时,已无法再从那隐于帷幔之后的阴影中的脸庞上看到任何类似于感情的东西了。

    然后同往常一样,两人相对无话。

    鹭翎静静的望着那在这一世赐予了自己生命的人,这样直视自己的母妃本来是有失礼仪的,但皇后从不在意,或者应该说,她从没有在意过自己这个儿子的任何事,即使是现在,她也任自己的儿子打量着,低垂着视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后名为王雪芙,很美,二十刚出头的年龄。虽已生育,肌肤却仍保留着青春期少女应有的白皙和柔嫩,乌黑的长发,精致的五官,柔和的身体线条,若是未进宫来,想必正与丫头在游廊里坐着,因一幅绣样嬉闹起来,又或者跟了个痴爱她的夫君、因夫君的一抹笑而面红心跳吧?

    只可惜她是皇后,那平常女子的娇憨模样在她身上见不到分毫,她永远都要像这样被华妆贵服包裹着,每一举一动都合乎规范,在这庞大的后宫中、在世人面前,做她的母仪天下的高贵人偶。

    王雪芙只静静地坐了一会,便又如往常一样起身回内室去了。

    见她看都没看自己一眼便起身向内室走去,鹭翎叹了口气,他看着母亲插在发侧的花串晃动着隐于帘后,转身走出了来仪宫。

    遣退了跟随来的仆从,鹭翎一个人顺着宫墙向国子监的方向走去。

    那人曾经不是那样的。

    鹭翎仍记得,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睁开眼睛,便看到她望着自己,被汗水浸湿的脸庞还带着少女的稚嫩,那眼睛却晶亮着,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

    那双眼中是满满的喜悦与疼惜,看得鹭翎的心都因那份感动而胀痛起来。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中失去了灵魂的呢?

    对任何人与事都毫不关心,只是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好似行尸走肉一般。一想到把她变成这样的原因可能是自己,鹭翎就感到无尽的愧疚。

    似要将胸中浊气全部吐出的长叹一声,鹭翎将心绪收回,放在了围绕宫墙种植的花草上。

    正是初夏时节,春花虽谢,但夏花已含苞,更有一些已经绽放,带着些处子似的含羞,在宫人的修整下更显娇艳。宫人特意在花瓣草叶上洒了水,一滴滴水珠在阳光下折射着宝石般的光彩,更带出了花木清幽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因这些花草而使之前沉重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鹭翎难得的一份闲情却又被拐角处传来的嘈杂声打扰了。

    转过石墙的拐角一看,只见几个宫人正围着一个华服的小男孩,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

    那男孩鹭翎是认识的,或者应该说,从他真正地了解了这皇宫开始,他便一直在意这个孩子。

    那是宫里的三皇子,尹苍远,小鹭翎一岁的弟弟。

    此时那孩子在宫人的怀里扭得像条被撒了盐的蚂蟥,宫人碍着他的身份不敢强阻,于是那孩子突然突围而出,鹭翎愣愣的看着那孩子炮弹一样向着自己猛冲过来便反射性的张开了双臂,于是下一秒两人便撞在了一起,并滚成一团。

    宫人们连忙跑过来将两位小殿下拉起,一声声的“殿下可有哪里痛?”和“奴才该死!”混杂在一起,搞得鹭翎一句话也插不进来。好不容易等大家都冷静了些,鹭翎开了口:“皇弟这是在急着去哪?”

    刚才撞倒了鹭翎、又将鹭翎当了肉垫的小孩完全没有要道歉的意思,看是自家二皇兄,反倒别过脸从鼻腔里发出好大的一个“哼”声,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披头散发一副凌乱又梗着脖子的样子有多好笑。

    鹭翎自然不会跟一个身体上比自己小了一岁、精神上都能当自己儿子了的小孩计较,他笑了笑,转头去看站在一边的宫人们寻求解释。

    “回二殿下的话,三殿下想进国子监,但……”

    宫人的话还没说完,本来梗着脖子一副誓死不看鹭翎一眼的样子的尹苍远猛的回过头来:“少拿本殿年龄没到不得入国子监的话搪塞我!这人也不过比我大了一岁,凭什么他能入得,我却入不得!”说完还伸出一只小手,一根短胖的食指直直指出,正对着鹭翎的脑门。

    “……”

    鹭翎侧头看看旁边的门上挂的横额上“国子监”三个大字,不禁苦笑起来,他示意因尹苍远的无礼而瞬间惊慌起来的宫人们自己没有在意,然后笑着问尹苍远:“皇弟为何如此想进国子监?”

    “我不比你们笨!我也要和你们学习!”六岁的小孩一副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年轻资产阶级革命家状,誓要为自己的利益争取权利。

    “皇弟可背全了蒙学的读本?”

    “你少看不起我!那些东西我早背熟了。”小孩一脸的洋洋得意,似乎还想在这里背一遍,来炫耀一下自己背书背得多好。

    “嗯,皇弟确实很聪明。”鹭翎点点头,“那皇弟可看全了十家的经典?”

    “……”小孩瞪大了眼睛,那根指着鹭翎脑门的食指弯了弯,慢慢的缩了回来。看那表情,显然连十家是指哪十家都没搞明白。

    “老师现在在讲尚书,乃是讲古时君王言行,不知皇弟认得几位王?”

    “……”

    看尹苍远已经完全傻掉了,鹭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并帮他把一缕散在眼前的头发别到了耳后:“皇弟很聪明,只是缺了时日。总有一天皇弟会超过哥哥们,所以不要着急,循序渐进就好。”

    尹苍远没有回话,他只是瞪视着自己这个二哥,似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鹭翎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然后意识到宫里的孩子不比平常人家,自己这样摸他的头,恐怕是有失宫中礼数了。讪讪的正想收回手,却不想那孩子又炮弹一样撞过来,尹苍远的脑门正撞到鹭翎的下巴,鹭翎顿觉口里的上下牙磕得疼,捂着下巴后退几步,那尹苍远却像没感觉一样,突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不管!凭什么你能进我就不能进,我偏要进!听不懂也无所谓!我要进我要进我就是要进!”开始耍起赖来的尹苍远猛的举起了双手,两个小拳头轮番在鹭翎怀里胡乱锤着。

    小孩子下手不知道手劲,这几下捶得鹭翎正经挺疼,他赶紧伸手扯住尹苍远的两手手腕,皱眉道:“休胡闹,你这样子哪有点皇子做派。”

    鹭翎与尹倾鸿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处得久了,便有些沾染了他的气势。虽平时总是见人带笑让人看不出他的厉害,但这时一瞪眼,倒真把尹苍远唬住了。

    可惜鹭翎毕竟不如尹倾鸿厉害,尹苍远被这一吓,顿了顿,又哭了起来,被鹭翎这一凶又觉得委屈,抽抽搭搭地倚在鹭翎胸前,委屈地继续哭诉:“凭什么你就可以,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凭什么父皇喜欢你不喜欢我!我也努力了的,我也很乖的,我……呜……我……呜,呜哇哇啊啊……!”

    鹭翎没说话,只是抱住了突然在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的尹苍远。

    鹭翎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尹倾鸿将要做的事情,鹭翎将要做的事情,以及他自己将要做的事情,这个孩子都不知道。

    鹭翎忍不住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尹倾鸿计划了那么久的事情,其实也只是徒劳而已,他自己却不知。而能做到他所想达成的事情的人,说不定只有自己而已。

    “苍远很努力,也很乖,我知道,苍远快点长大,长大了以后,都是你的。”

    他摸着尹苍远软软的头发轻声说着,怀里的孩子也不知听没听他说话,用小孩子特有的尖细嗓子哭嚎着,吓得一边的宫人们好半天都没敢凑过来。鹭翎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尹苍远把鼻涕眼泪都往他的衣服前襟上蹭,知道受了委屈的小孩不哭到够本是不会松开他的了,他抬起脸来看向天空。

    高高的宫墙将天空圈成窄窄的一条,那天色看上去虽明净,却隐隐的透着某种无言的痛苦来。

    “苍远不哭,都是你的,我不跟你抢。”

    鹭翎拍着尹苍远的背,一边无意识的重复着劝哄的话。

    “等你长大了,我都还给你。”

    鹭翎小声的说着,突然觉得那天光亮得有些刺目,就像那男人的存在一样,离了便看不清前路,在他身边又不能直视着他。

    鹭翎忍不住笑。

    突然觉得眼睛一痛,鹭翎眨了下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那泪珠无声地划过鹭翎的太阳穴,最终隐没在了乌黑的鬓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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