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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生人

    “说起当今天下,哪个立在桌后张嘴的,都离不开启华三家。小的自是免不了俗,便从如今这启华、封邯、沧骊三分的局势说起。

    启华居于东,落在浔海西岸,国主贺维山自是不用多言,也正因主上贤明,启华承平甚久,是三国里最安定的。这里还需提到一家,想必诸位是猜的到的,是也,那便是卫家。卫家一脉,打启华立国起,便出了许多能臣良将,素为历代国主所重,门楣显赫不在话下,到现如今,除卫长海大人在朝里当了丞相,襄理五司外,其孙卫亭晚更是十几岁便入了军营,血海里立下了赫赫战功,不过二十打头,便做了营里的副将军,前几年更是凭手里的两万军士,将东北边长日作乱的海寇打回了窝里,平定了国主的心腹大患,他也被封了靖海将军,统领朱雀、白虎二十万军马。

    再说启华北边的,北边封邯境内常年飞雪落冰,吃用自然比启华差了许多,人治却也比不上启华。新主还在读书的年纪,需国太后协理朝政,如何镇得住朝野内外。大将军周繇见国主积弱,便拥兵自重,地方几州这些年也不太听新主施令,朝上隐隐分了几大派系,时日一长,便不知后话如何了。

    在南边,与启华隔着沧江的,便是沧骊。沧骊境内多林木,盛产各种珍奇宝货,列位里面不少正要过沧江去做生意的,自比小的熟悉此地,便不卖弄了,只叹那国主许济深虽为贤主,奈何西部草原的苏儿来势凶猛,又是惯在马背上打仗交战的,幸在赵飞镜将军常年与其作战,熟悉苏儿的习性,带军镇住了这些个虎狼之辈。

    虽说几国各有其扰,但天下大势总体安稳,这还要归到六百年前,三国在宜州虞城立下的虞城之约。

    却说六百年前,默帝失道,底下许、贺两家兴兵举义。这许、贺两家先祖,正是又六百年前助人皇平定外患的许文海、贺义鹏两位义士。从此间看来,正是天道轮回、载舟覆舟之理,但通乾数百年国力,纵使许、贺两家得了民助,一时间却也似蚂蚁啃骨头一般,奈何他不得,又有谚云:宁为太平犬,莫做乱世人。仗打下来,苦的总是些平头百姓。

    好在天诛无道,许、贺两家兵马正与默帝胶着时,默帝下面又一只军马倒了戈,此消彼长,三只军马合起来,便围到了通乾的国都澜城,默帝做了十几年的太平皇帝,哪里应付得了这种阵仗,带着一队侍卫撞丧似的在宫中奔逃,正被先头部队里的一个卒子逮住,可巧不巧,那小卒家里有个妹妹,前些年被地方送到了宫里给他糟蹋。正是他大仇将报之机,他含恨一刀削掉了默帝的脑袋挂在旗上。

    叹一声默帝虽是暴君,却也是个皇帝,最后是这么退场的。六百年的通乾,也随之不在了。那卒子姓赵,事后也被封了官,正是如今沧骊赵飞镜将军这一脉的祖上。这是题外话,暂且不提。

    此后,许、贺两家,再加上另一只兵马的统领洪世良将军,三家在通乾的版土上各立了国。贺家以举兵时腰上佩的宝剑为国名;洪家以发迹处封邯山为国名,封邯境内的那山,小的年轻时却也去过,不过百把丈的一座小土包罢了,哪里来的甚么帝王气象;独沧骊这一家,却是妙事,传在立国前夕,国主梦八骊飞过沧江,便取了此名。

    如此,便成了天下三分的局势。三国国主为了恢复民力,休养生息,在启华宜州的虞城,共立下了互不进犯的章子,写进书里,便是史家常说的虞城之约。如此,方又过六百年余,到了如今。

    这段演义,到此也说完了。后面说的,是卫家亭晚将军的话。列位老爷若是有银钱的,请落两个铜子与小的买壶茶润润嗓罢。”

    张好嘴把这一大段话说完,端起桌上的茶壶连喝了几口,暗道,按六百年一轮回的势头,今日这安平世道,又该乱了。

    围着的人群纷纷散去,有些解了钱袋,摸出些赏钱给了张好嘴。

    韩骏仍抱着一堆蔬果食材立在原地,还想再听他讲卫亭晚,又觉自己在此停了好长时间,决不能让韩霜再等了,便转身回走,走了两步,觉察到身后有人跟着他,便猛转过身去看那人。

    那人正待说话,见韩骏转过来看他,便礼貌地笑道:“小兄弟可有工夫,正有些话想问你。”

    韩骏只当这人是来问路的,神色不耐地道:“往东走是城门,商铺食肆通街都是,若是用尽了盘缠或丢了钱袋,过熙云街、微云街,连云街,到城北双禧路找官家协理。”

    韩骏一时被这人缠住了身,韩霜那边也被恶徒入了室。

    郑三高大的身材把厢房门口的光挡住了大半,韩霜像只受了惊的雀儿般不住地往角落缩去,琵琶骨被两面粗粝的砖墙抵得生疼。

    他背着光,韩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深一脚浅一脚的,他的影子却像是涨潮的海水,直要把韩霜淹没。

    危机当头,反激起了韩霜的斗志。

    韩霜从地上站起来,用帕子掸掉身上的灰,调笑他道:“想快活你说清楚便罢了,我兄弟今日去了城郊,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又何必如此急色,像个不懂风情的初哥儿一样。”

    说完,她带着微颤,直将娇娇软软的身子凑到郑三怀里,又伸出右臂,勾住他粗硕的颈子,一只细弱无骨的手抚在郑三的左脸刀疤处,左边那只却暗自背到身后,想摸桌上的茶壶。

    郑三如何经得起韩霜这样人物的拨撩,整个身子顿时麻了半边,直欲把面前这团香肉拆吞入腹。他转过韩霜的身子,将韩霜背对着他,又一把将其搂住,一双铁铸的胳膊却把韩霜的两手锁在了怀里。

    郑三喜道:“个地妈呀,娘子,听你这话倒像与人耍过的,如此也好,今日要你尝些不一样的滋味。”说完,他猪拱食似的把头扎到韩霜的脖颈间,呼吸也粗重了许多。

    郑三的鼻息喷到韩霜粉嫩的耳边。

    不论前世还是现在,耳朵都是她身上最敏感的一处。

    韩霜身子一阵酥麻,双腿夹在一起,失了力气,又闻见他满身的酒气,胃里一阵抽搐,心里凉了几分,却又生出主意。

    她使尽了通身的力气,从郑三怀里挣脱出来,坐在一旁的木凳上,娇声道:“汉子,容我说两句话。”

    郑三气喘如牛,过一会才平复下来道:“有甚话一处交代了。”

    韩霜道:“方才听你说的,只见了奴家一面,你便常来这院落扣门,可见你也算是个诚心的,又逢着这样的机会,我两人行了快活事又如何。可惜这几日奴家来了潮,正扎了带子,刚一阵活动,恐又渗了红,如今哪里服侍得了你。”

    这话里的几分羞意、几分期待,被韩霜表现得恰到火候,多一分羞涩,便表现不出她的风流,增一分期望,却又变得有些浪荡了。

    对于大部分男性来说,正是那含羞欲语、半遮半露的,才最动人。

    韩霜心道前世积累的台词功底真不是白给的。

    郑三那边闻言却暗呼晦气,一身酒意也消退了大半,但他又不甘心白白放过这次好机会,一双眼睛仍不住地在韩霜周身打转。

    “汉子,你急甚么,住处都被你寻到了,人也被你抱到了,一时半会还能跑了不成?等三日后,奴家身上的红潮消了,再找个理由把我兄弟打发了,你夜里过来吃些酒,要快活,快活便是,有句话叫‘有你的始终是有你的’。却问你,这三日,你等得,还是等不得?”

    她把之前掸过灰的兰色帕子抛给郑三,一双含着水的眸子里染上了媚意,轻笑道。

    这一笑,便似夜空边烟花绽开一朵。

    郑三接过帕子,觉得自己身上穿的这件衣服该洗洗了。

    他一双大手将这方帕子叠好,仔细送到怀里,忙不迭地点头道:“娘子存了份体恤的好心思。不过三日时辰,自然等得。只与你约了,三日后,白天你先打发你家兄弟,夜里俺便敲门进来与你吃酒。”

    “自是如此。”韩霜笑道。

    郑三转身走出院子。

    听见关门声,韩霜仍不放心,又去把门栓上,想到等会儿韩骏该回来了,又把栓子移开,回了韩骏的房里,仍面色如常地把刚才郑三弄乱的桌椅复原,又整理好衣服。这些事情做完后,她趴在桌前埋着头,两只手交叠起来抵在额前。

    再抬起头时,韩霜脸上带着深深的泪痕。

    她想起还要做饭,便又用手背抹了脸,到厨房去了。

    ……

    “小兄弟是把我当成问路的了。”那人笑道:“方才我正在你边上,听到亭晚将军一段时,见你听得入神。正巧我生平第一仰慕的,也是卫将军其人,之前很听得些他的事,便想问你找个地方吃茶,将那一段细讲与你听,外出行走,交个朋友,也是好事一桩。”

    韩骏仔细打量这人。

    他脸上噙着温和的笑意,使人生不出恶感。五官跟韩骏一样,都是清隽斯文的类型,不过他没戴文冠,把顶上发髻光在外面,一身藏青色的布袍也有几分陈旧,沾了灰,显出落魄书生的模样,虽是落拓的样子,却仍不减他眼中藏着的精芒。

    韩骏也觉得面前这人有眼缘,心里泛起了莫名其妙的亲切感,起了结交的意思,问道:“读书人叫什么?”

    “姓陈名清忱,从外地而来,正往启华游历。小兄弟若不介意,叫我一声哥哥也使得。”

    “原来是陈家哥哥,小弟姓韩,单名一个骏,哥哥叫我小骏便是。”韩骏把蔬果排在地上,一摸怀里,正好还剩几个铜板,想拉着他去吃茶,又觉得不能耽误韩霜,便另起一意,道:“哥哥,本想请你吃茶去,但家里姐姐正待我回去交差,哥哥若是不在意,便去我家吃顿热饭热汤,讲些见闻与我二人听听,使我二人也长些识见。”

    陈清忱有意客套一番,推不过韩骏的意思,便帮他抱着些食材,跟着他去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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