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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篇之一

    春日暖洋洋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照进来,落在锦上添花的羊绒压花地毯上,显出斑驳绚烂的色彩来。

    翠梧端了杏仁茶掀了帘子进来,见珍珠合目半歪在秋香色枕袱上,已经睡着了,手中的书卷落在了地上也不知道。翠梧便将托盘轻轻搁在几上,放轻了脚步,从床上拿来一床薄被,与珍珠盖上,而后又蹑手蹑脚地出去,掩上房门。

    出了门,迎面见碧桐走来,看见她,忙做噤声状,碧桐明白,也放轻了声音,两人走到耳房里,碧桐道:“不是让你端杏仁茶给奶奶么,你怎么出来了?”

    翠梧道:“你不知道,奶奶又睡着了。我给她盖上被子,就出来了。”

    碧桐“咦”了一声,道:“奶奶最近是怎么了,这般嗜睡,又总说身上乏的很,懒怠动弹。”

    翠梧笑道:“我也奇的很,奶奶这个模样倒和从前大奶奶怀孕的时候差不多……咦?”

    似被这话惊到了,翠梧碧桐睁大了眼,对视一眼,翠梧睁大了眼道:“难不成奶奶她……有身孕了?”

    碧桐细细想了想,道:“听大娘们说女人怀了孕,那月信就停了,要生完了孩子才来呢。现在算来,奶奶的月信可不是有两个月没来了。”

    翠梧喜得眉开眼笑,道:“那一定是了!太好了,我告诉太太去。”

    到底碧桐稳重些,忙拉住她道:“快站住,这事儿还不准呢!毕竟还要大夫看了才作数!况奶奶自己都没有说,咱们倒闹出来,若是了,大家欢喜,若不是可该如何呢?况奶奶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最是小心稳重的,小事尚且如此,何况是这等的大事呢?三爷也还不知道呢!咱们闹出来,倒叫奶奶怎么看我们呢?奶奶对咱们这般好,从不打骂一下,便是连句重话也没有的,若咱们为了讨赏先与太太说了。指不定奶奶怎么恼怒呢!”

    翠梧性子急,但也不是那等糊涂人,此时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明白过来了,便笑道:“好妹妹,亏得你明白,我才没做下糊涂事。不然岂不落下大错了?”

    碧桐抿嘴一笑,道:“我哪里明白,不过是想着奶奶平日的教导,万事多思量,就是了。”

    翠梧道:“那这事怎么办?”

    碧桐道:“若奶奶没怀孕,咱们不说,不过空欢喜一场罢了,也省了麻烦。若是真有了孕,自然是好的。大奶奶生了三个女儿,和家这一代还没个男丁呢,若是奶奶生个哥儿,三爷自然不用说,便是老爷太太,哪个不把奶奶当宝疼着?便是没那个造化,也生个女儿,还有大奶奶在上头顶着呢,更不用愁了。”

    翠梧抿嘴笑道:“好促狭的蹄子,想得倒是周全。”

    碧桐笑道:“太太把咱们给了奶奶,自然咱们就是奶奶的人了。奶奶好了,自然咱们也风光了。可不得考虑周全?”

    翠梧道:“那这事可到底该如何呢?”

    碧桐道:“还得静观其变才好,奶奶不是那等糊涂人。咱们都瞧出来了,她自个儿的身子,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翠梧想了想,点点头。

    碧桐想的没错,珍珠自己身体的变化,最了解的自然是她自己。

    她怀孕了,她当然知道。

    不用花自芳亲自把脉诊断,她都可以断定自己已经身孕了。算算日子,差不多两个月了。

    腹中孕育着一个小生命的感觉很奇妙,有点欣喜、迷茫、困惑以及……畏惧。

    这时代的孕产妇死亡率多高啊!还有鸳鸯的漫漫的怀胎十月与分娩的痛苦。

    呃……

    唉!

    不过好在自家哥哥就是从医的,也能很彪悍地说一句“咱上头有人!”稍稍也能放心了些。

    另外却也有些麻烦。

    如何把这件事告诉众人,是个问题。

    无论在什么时代,怀孕都是好事。添丁进口,开枝散叶,子嗣传承。

    但是问题是珍珠上头有一个已经生了三个女儿的大嫂。身为家中长嫂,她的压力可想而知。虽然和太太十分开明,但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和太太毕竟是婆婆,做到如今这步,替她扛下了这么多年的压力已是十分不易了。若是和大奶奶不生出个嫡子出来,这良家妾或是通房丫头,会是她不久之后必须要做的选择题。长房绝对不能无嗣。既无嫡,便只好从庶了。

    和大奶奶陈氏待珍珠还算好,若是想要如同鸳鸯那样的亲如姐妹的嫂子,自然是不可能的,但面子上过得去就是了。珍珠也不是那等惹事的性子,和太太也对两个媳妇不偏不倚,妯娌俩个相处起来自然还比较和睦。

    但若是珍珠先生下儿子,这盼孙心切的和老爷和太太两个,能不对儿媳另眼相看么?到时候和大奶奶能痛快么?

    这不是珍珠愿意看到的。

    但是她也还没有圣母到为了讨好嫂子而不生孩子。

    思考了许久,还是决定万事随缘。要来的,自然会来的。

    当然也不是什么也不做。她不过是稍稍避开了最危险的那几日,但事实证明她中奖的几率还挺高的。进门才半年多,就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可以得最佳生育媳妇奖了。

    呸呸呸~~~~

    什么跟什么啊!

    拈起一颗酸梅含在嘴里,品着那酸甜的香味对味蕾的冲击,稍稍压下了涌起的反胃。

    也是时候把这个消息宣布出去了。

    “碧桐,去大奶奶那里,就说我这两日嘴里没味儿,问她要些上次的腌酸梅。”

    碧桐答应了,便一路穿花拂柳,到了和大奶奶陈氏的上房,正巧见大丫头青蓉掀帘子出来,忙笑道:“青蓉姐姐!”

    青蓉笑道:“唷,这不是碧桐妹妹么,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里?”

    碧桐问了好,便将事说了。青蓉道:“我倒什么大事,要牢你亲自来呢!我跟大奶奶说一声就是了。”说着青蓉便报了进去,和大奶奶听说便叫进来。

    碧桐低眉顺眼地进去,抬眼间只见和大奶奶盘腿坐在炕上,身上穿着家常的木兰青绣石榴花的斜襟褙子,下面是月白绵绫裙,面色却有些不好,忙上前请安,含笑道:“大奶奶好。”

    和大奶奶陈氏抬眼打量了一下,心中蓦然一惊。这碧桐原是和太太跟前的丫头,自然是常见的。平日里与珍珠过来时也是常招呼的,但今日见了,似乎有些不大一样了。

    十四五岁的姑娘,正是青葱如玉的年纪,一天三变样。一头乌黑油亮的好头发梳成整整齐齐的双环髻,簪着一对银底滴珠碧玉簪,另只簪了两朵新鲜的玉簪花做装饰。上穿的七成新的藕荷色袄儿,外罩着青缎掐牙坎肩儿,下系着月白色百褶裙,腰上系的玫瑰紫束腰丝绦是唯一的艳色。碧色青青,玉立婷婷,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和大奶奶心中有些不自在,这个碧桐原来看着不打眼,甚至有些木木的,在和太太的丫头中式个出名的活哑巴。怎么到了自己这弟妹身边小半年的功夫,就大变样了?行礼进退也快要将其余的丫头们给比下去了。

    对于这个弟妹,和大奶奶陈氏的心里挺矛盾的。俗语说,人比人,气死人。而在这一场无形的较量中,陈氏几乎是完败。

    论容貌,陈氏不过有几分姿色,岂能和珍珠比?论品性,谁不赞和三奶奶温柔和善,掌家的陈氏便又败了;论才气,珍珠虽不是才女,出口成章,落笔行文,但也不是文盲,与身为举人的和绩之沟通不成问题,和大奶奶却只识得几个字,大略能看得懂账本;论嫁妆,和三奶奶陪嫁丰厚,人人皆知,陈氏家中虽也不错,但父母重男轻女,家产是要给子孙的,岂能陪太多的嫁妆给外嫁女?又败一场。论夫婿成就,和维之虽是长子嫡孙,但谁都知道和家最风光的是争气的和绩之,已是举人在身了。论夫妻感情,大房相敬如宾,三房是好得蜜里调油,三天两头听说三爷从外面回来又给三奶奶带点心礼物了,三奶奶又给三爷做新衣新鞋了。论生育情况,呃,这花氏刚入门不久,陈氏却已经生了三个女儿了,这好像没得比。论公婆疼爱程度,明眼人都知道子女里和老爷和太太最疼的是么子,媳妇里么,自然也会爱屋及乌了……

    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下来。陈氏酸得牙都倒了,完败啊完败!

    但她又不得不佩服她这弟妹,进退有度,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对她也恭敬有佳,对掌家事务也从不沾染一下,很识时务。(珍珠:有琏二奶奶这个活例子在,谁喜欢管家,谁是白痴!)

    因此,总结陈词,陈氏对这个弟妹的感情感觉是十分复杂的。

    嫉羡以上,仇恨未满。

    言归正转,此时对比着越来越有最佳丫头架势的碧桐,再看看一同进来的青蓉脸上露出的欣羡的目光,陈氏一阵恼怒,面上却不好发作,只淡淡笑道:“这不是碧桐么,你们奶奶做什么呢,也不来瞧瞧我,和我说说话。”

    碧桐已看出陈氏不虞,举止便越发谦恭,道:“回大奶奶的话,我们奶奶也闲着没事。上午做了一回针线,只说闷得慌,倒也想着来大奶奶这里寻大奶奶唠唠家常,只是想着前儿听大奶奶说过,这两日府里的下人们都要裁春衣了,衣料铺子里的人今儿就要过来了。大奶奶只怕要忙呢!哪能因为我们奶奶闷了,反倒过来打扰大奶奶的正事呢?大奶奶贵人事忙,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离不得您,不比我们奶奶成日没事,有的是闲功夫。因此便不过来打扰了。等过两日闲了,大奶奶得了空,我们奶奶再过来与奶奶说话儿。因天也热,我们奶奶便歇了个晌午觉,起来后便说嘴里没味。突然想起从前的那味腌梅子,我们寻了寻,竟是没有了。便打发我来大奶奶这里问一问,若有,还请大奶奶给我一些。”

    她话才说完,众人都笑了起来。即便是和大奶奶心中不痛快,也被她的话捧得极舒服,满脸笑道:“好个丫头,快来我瞧瞧,你这丫头的嘴是什么做的。这一长串子,大奶奶我们奶奶的,也亏她说得清楚明白。我可要问问弟妹了,这样的好丫头她是怎么调教的,改日也传授我一二才好,也省得我身边的丫头一个个都和榆木疙瘩似的不开窍。”

    碧桐忙笑道:“大奶奶说的什么话,倒叫我臊地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论长相论机灵,除了太太那边的姐姐们,谁敢跟大奶奶身边的姐妹们比?都是大奶奶慈善,高看我了。”

    陈氏笑道:“并不是高看,我说好就是好,哪个白说话的。”

    碧桐只含羞低头不语。

    陈氏笑道:“那腌梅子去年腌的也不多,我这里晴丫头她们当零嘴儿也吃了不少。也不晓得还剩多少。紫芙,去瞧瞧还有没有,若有,拿两罐子来与碧桐拿回去。”

    紫芙答应着去了。一时回来,道:“只剩了半罐了。”

    陈氏奇道:“前儿不是说还有四五罐的么,怎么就没了?”

    紫芙道:“奶奶忘了,姑娘们那日说要吃,便拿了两罐出来,伺候晴姑娘的小丫头失手又打了一罐,全糟蹋了,就又开了一罐。茹姑娘看见了,也说要吃,便也拿去了一罐,因又嫌太酸了,剩的都赏人了,如今剩的半罐还是奶奶前儿命我们取了才剩下的。”

    陈氏叹道:“这三个不知惜福的孽障,只会糟蹋东西。”

    碧桐低头只做没听到。

    陈氏想了想,道:“倒让你白跑一趟了。只怕太太那里还有呢,紫芙,你陪着碧桐到太太那里走一趟,若有就请太太匀一罐。若是没了,就来回我,好打发人买去。”

    碧桐忙道:“不过是小事,哪里敢劳烦紫芙姐姐,我自己去就是了。”

    陈氏笑道:“什么劳烦,她整日也没事。说来也惭愧得紧,这么个东西,我这里竟拿不出来。倒叫弟妹笑话了。”

    碧桐见推不过,只得与紫芙一起出来。

    正在此时,只见帘子一掀,和大爷和维之已经进来了。碧桐紫芙忙站住与他请了安。

    和维之一进来,乍看见一个极俏丽水灵的丫头,看着有些眼熟,竟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不由多看了两眼。陈氏看了,心中不知怎么竟生出一股邪火来,冷哼一声。碧桐紫芙忙躬身出去了。

    这房里陈氏服侍丈夫宽了外衣坐下,道:“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佃农们都谈好了?”

    和维之道:“佃农都是与咱们家惯熟的,今年也是照往年的例子,也没费什么劲。我见没事儿了,就回来了。”

    青蓉沏茶上来,陈氏亲自端了来,和维之喝了一口,随口说道:“方才来的是谁,看着眼熟,竟想不起来是哪个。”

    青蓉正要收了和维之的外衫下去,此时便顺口道:“大爷不知道么?那是三奶奶房里的碧桐,这丫头原来也是太太屋里的。后来三奶奶入了门,太太便拨了过去。”

    和维之恍然大悟,笑道:“嗐,瞧我这记性,怎么忘了。从前看着不打眼,如今倒出落的越发好了。”

    话音未落,却听“呯噼”一声清脆的声音,盖碗茶盅在地上砸了个粉碎,青蓉只觉得脸上一痛,已挨了一下子,陈氏啐到了她脸上:“贱蹄子!素日我不理论,纵得你越发上来了,这样烫的茶水你也上来,你想烫死我不成?”

    青蓉满心委屈,抬头张口刚说了个“我”字,便见陈氏满面怒容,心里不由哆嗦了一下,膝盖一软,便什么也不敢说地跪下了。

    和维之才刚已喝过茶,那茶不温不凉正好入口,怎么会烫?同一壶水泡的茶,还能有两样不成?即便有什么不好,青蓉伺候他们夫妻好几年了,也算是合心的丫头,好好的挨了这么一下子,不由也着了恼,道:“这茶怎么烫了,即便是烫了些,搁一会儿就好了,至于这么下手打人么?”

    陈氏不听则已,一听这话,更是怒上心头,道:“好个怜香惜玉的大爷,我这丫头虽比不上三弟妹那里的,可也端正,大爷既不好去抢弟妹房里的人,是不是想将就这个?”

    和维之听了这话,方才明白是自己方才一句赞引得妻子吃了飞醋,竟将怒气撒在贴身丫头身上。只是本来他素来为人老实,并不是好色之人,方才不过随口一赞,没什么其他的心思,过去了只怕自己都不记得了。谁知妻子竟生出这番风波,歪派出这一番没由头的话来。

    看着屋里屋外噤若寒蝉的丫头婆子,不觉面上无光,怒气也上来了。只是到底不好和妻子多做争辩,便怒道:“胡说八道!”言罢,拂袖就走。

    陈氏气道:“哎,你别走!”起身就要去追,谁知也不晓得是不是起得猛了,眼前一黑,就厥了过去。好在青蓉跪地近,吓得忙扶住“大奶奶!”

    又说碧桐和紫芙一道往和太太上房去,却听紫芙道:“往日咱们在一处,都是好姐妹,谁也不比谁差。如今看来,竟是你和翠梧两个最好了。”

    碧桐笑道:“姐姐说得什么话,都是一样伺候人的丫头,谁又比谁高贵了?”

    紫芙笑道:“你少和我装糊涂。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么?从前闷不吭声的,可我知道你心里的主意大着呢!咱们那么些姐妹,除了发落出去的,都一个个争着表现,想着在太太或是大奶奶屋里伺候,又体面又风光。只有你……到了最后,反倒是你到了三奶奶身边伺候。如今越发出息了,倒把我们给比下去了。”

    碧桐只笑不语。

    紫芙叹道:“三奶奶是真正的慈善人,调理人的手段也没话说。把咱们的碧桐姑娘调理得如同水葱一般。”

    碧桐握住脸笑道:“罢罢罢,这是怎么了,没天没地得夸,叫人家的脸都没地方放了。”

    紫芙也笑了。

    因见左右无人,碧桐悄悄道:“我瞧你话里有话的样子,这是怎么了,大奶奶可是管着家呢,你是她跟前的大丫头,谁不知道你们几个的风光?等闲的婆子媳妇们不给你们几个面子。反倒羡慕起我们这等闲人来了。”

    紫芙叹道:“你哪里知道,我们大奶奶……”正要说,却见远远走来两个人,竟是和太太的丫头白荷并一个婆子,二人忙住了话头,笑道:“白荷姐姐,这是往哪里去?”

    白荷见了她们两个,笑答道:“今儿巧了,怎么今儿你们竟到一处去了?”

    碧桐笑道:“并不是一处去,是一处来呢!我们奶奶这两日嘴里没味儿,想拿味酸梅子吃,谁知我们那里的吃完了,大奶奶那里也没有。好在大奶奶说太太那里可能还有些,便叫紫芙陪我往太太那里去。走到了这里,就遇见姐姐了。姐姐要往哪里去?”

    白荷笑道:“你可来对地方了,我们那里多着呢!老爷太太不爱这个味儿,都还放着。今儿可也巧了,太太娘家的舅老爷让人送来了些点心,太太叫我给大奶奶三奶奶都送去些。你们来了,也省得我多走一趟了。”

    二人都谢过了,接了点心,紫芙便道:“你既来了,就带了碧丫头过去吧,这两日我们那儿事忙,我就先回去了。”

    白、碧两个都答应着,目送紫芙回去,而后便一长一短得说着,往和太太上房去。

    到了上房,和太太正无聊,听见说珍珠打发碧桐来了,忙叫进来,待问明了缘故,便一叠声地叫人去寻。丫头们忙答应着。这里和太太便问碧桐道:“你们奶奶在家做什么呢,我闷得慌,也不来和我说话。”

    碧桐笑道:“也没做什么。”

    和太太道:“胡说,若是没做什么,哪里能不来瞧我的,你这丫头,也生了心思了。还不快说。”

    碧桐笑道:“那太太可不许说是我说的。”

    和太太越发疑惑了,道:“什么要紧的事,这样瞒着我?再不说,仔细你的皮!”

    碧桐忙笑道:“前两日奶奶不是裁了件深褚的纱衫么?太太说太艳了,奶奶便选了深石青的线,绣如意的花样,又大方又压得住颜色,这两日便赶着做了给太太呢!”

    和太太听说,顿时满面笑容,道:“到底珍珠惦记着我,可不怨我疼她!”

    一旁的张嬷嬷笑道:“可不是么,前两日太太还说今年新做的衣裳不是暗沉沉的,就是太跳脱,要做一件新的纱衫呢,谁知三奶奶就记住了。不声不响地做了来。若这丫头不说,太太如何知道?这才见三奶奶的孝心呢!”

    和太太越发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时想起一事来,道:“前两日我见老三身上的竹叶青袍子可是刚做的?”

    碧桐道:“是,奶奶亲手做的,我们帮着拈线穿针呢!”

    和太太道:“哎哟,这可使不得,这样赶着做针线,可伤眼睛呢!她做的又是最细致的,极是费神。若是为了我们,伤了她自己的身子,可怎么好?你回去,就说我的话,不许再做了。”

    碧桐笑道:“太太,这话我可不敢说。”

    和太太嗔道:“你这丫头,怎么越发懒了。”

    碧桐笑道:“太太还说我呢,我才在太太这里说了三奶奶在做什么。回去就说,三奶奶,太太心疼您,不让您做了,说伤眼睛。三奶奶要是问我,太太怎么知道的?太太让我怎么说呢?可不是不打自招么?”

    众人都笑了,道:“好一张巧嘴。”

    一时丫头们拿了腌梅子上来,和太太道:“这东西酸,吃多了倒牙,也伤胃,你劝着些,让她别多吃。”碧桐答应着,和太太见东西多,便叫一个婆子帮她提着送回去。

    这里和太太奇道:“奇怪,珍珠从前也不大爱吃这些酸梅腌果什么的,怎么今儿特特地叫丫头四处寻?”

    张嬷嬷想了想,道:“太太,莫不是……”

    和太太也想到了,喜上眉梢,道:“说不定就是呢!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们和家!”

    张嬷嬷道:“那该赶紧请个大夫来瞧瞧才是。”

    和太太笑道:“是是是,快,去请花舅爷来。”

    丫头们正要答应,却见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险些将门口一个老嬷嬷给撞倒:“太太,太太,不好了,大奶奶昏过去了……”

    什么?!

    和太太惊得从座椅上站起,青花磁盅摔得粉碎也无暇顾及。“怎么回事?快去请大夫!”

    红莲迟疑道:“还请花舅爷么?”

    和太太急道:“蠢东西!花舅爷家离这里一来一去要一二个时辰,等请了来,黄花菜都凉了!怎么一点轻重都不知道?去请镇上的王大夫来。”

    红莲不敢委屈,忙答应着去了。

    和太太略收拾了,便带这丫头婆子往陈氏房里去了。

    到了陈氏房里,只见丫头婆子乱作一团。陈氏躺在床上,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青蓉紫芙等吓得直哭。

    和太太啐道:“小蹄子,好好的,哭什么,好人都被你们哭出毛病了。”丫头们方抽抽噎噎地止了声。因没个主事的人,连个端茶递水的都没有。和太太看着这一团遭,只觉脑仁疼,正要再训,却见帘子一掀,珍珠扶着翠梧的手进来了。

    “母亲,大嫂子怎么样了?”

    和太太叹道:“我也才来呢,唉!”

    珍珠见这里乱七八糟的,便叫翠梧也帮把手,而后吩咐青蓉带了婆子们烧水上来,又先扶了和太太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了,让紫芙解开陈氏的衣领,松开头发,又令搬了屏风来,开了窗子。此时热汤热水也上来了。三位姑娘并不在此处,若是在,只怕更乱了。珍珠便命不许传消息到那边去,以免吓到姑娘们。

    和太太看她来了不一会儿功夫,便井井有条起来,不由叹息,平日里倒也罢了,两个儿媳妇之间的差距,关键时候就显现出来了。大儿媳妇虽也不错,但行事气度上差得真的不是一星半点。尽管许多事上自己已经尽量做到不偏不倚,但人心却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三儿媳妇温柔端淑,孝敬公婆,体贴丈夫,知冷知热,怎么能让人不偏疼她?大儿媳就算是心里吃醋,但她确实是不如人家,又能说什么?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唉!

    这时和维之听到信也来了,掀帘子进来,见到母亲,珍珠都在,讪讪道:“弟妹也来了。”

    和太太没好气道:“你媳妇身上不好,你又哪里去了?倒让你弟妹来照顾。”

    和维之脸上越发下不来,只好去看陈氏,见她躺在那里,面上白白的,心中也有些悔意,不该和她争吵。那些委屈争辩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低头听着。

    和太太也是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素来也挺温柔敦厚的,近来听说大儿媳妇火气挺大,想来这场架不是一个人的错,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况珍珠这个弟妹在这里,也不好太数落他,便住了口。

    一时屋内竟寂静无声,只剩了丫头婆子们走动的声音。

    外头忽听有声响起来,却是请的王大夫已经到了。

    王大夫是镇上的老大夫了,医道不错,年逾六十,头发胡子都已白了,况情况紧急,便不说什么避讳了。和太太忙叫人请进来。

    床幔已经放了下来,青蓉把一块帕子放在陈氏手上,请王大夫诊脉。

    王大夫是个出了名的慢郎中,只是这镇上没几个好大夫,大家都请他看病,只好忍着罢了。

    足把了一盏茶的功夫,那王大夫才慢悠悠地捋捋白胡子,笑眯眯道:“恭喜和太太,和大爷了,大奶奶这是有喜了。”

    一下子从病变成喜,跳跃太快,悲伤的脸换上欢喜的颜色也有些不适宜,但丫头婆子们此时却是机灵的没,忙道:“恭喜太太,恭喜大爷。”

    和太太笑眯了眼,合十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啊!”

    和维之却是怔怔的,道:“真的么,你没诊错么?”

    王老大夫瞪道:“我行医四十余年,虽说不曾医治什么疑难杂症赚名声,但这小小的喜脉还能错了不成?”

    和维之满面通红,道:“不是……”他没有妾室通房,夫妻两个睡在一张床上,妻子每月一次的身体变化他怎么会不知道。明明半月余前陈氏身上来红过,怎么会有两月的身孕呢?他做过三次父亲,对这个事情自然明白。只是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实在不好说出口。

    和太太忙道:“王大夫别恼,他是高兴糊涂了。”

    王老大夫道:“无妨无妨。”和家在镇上也是有名气的,和维之是长子嫡孙,却至今只有三个女儿,压力自然大。老大夫捋捋白胡子,以为和维之是太高兴了。

    和太太看儿子这样,约略有些明白了,便唤来伺候陈氏的李嬷嬷道:“别人倒还罢了,你是老人了,况她不是头一次有孕,怎么你也不知道?”

    李嬷嬷忙道:“大奶奶上月的月信是迟了,但也来了的。况这些时日正忙,就没在意。”

    那王老大夫依旧笑眯眯的,道:“那想是极少吧!”

    李嬷嬷点头如捣蒜道:“是是是,不过一二日功夫就没了。”

    王老大夫笑道:“那就不是信,不过是有些小见红罢了,也是有的。”

    和太太忙道:“那可有碍么?”

    王老大夫道:“看脉象已近有两月了,倒还稳健。”

    和太太道:“那今儿晕厥……”

    王老大夫道:“今日是不是有些气恼着了?”

    和维之便有些讪讪的,不言语。和太太瞪了他两眼,勉强笑道:“丫头不懂事,她一时生气骂了几句,便道不好了。”

    王老大夫人老心不老,如何不明白,只笑道:“如此倒也无妨,好生休息两日,不可劳累动气。只是这胎也是你们疏忽了。药么,只吃仁和堂的安胎丸就是了。安胎药再没有比他们家更好的了。其余饮食,也进些易克化的就成。”

    和太太并和维之都答应着。

    和维之正要送王老大夫出去,和太太一眼看见站在一边不说话的珍珠,忙道:“王大夫且等等。”

    王老大夫道:“还有什么事?”

    和太太笑道:“既来了,就劳烦给我这三儿媳妇也看看。”

    王老大夫道:“三奶奶有什么不适么?”

    珍珠忙道:“我并没有什么不适……”

    和太太笑道:“她身子没病,不过是把一把脉也放心些。”

    王老大夫便明白和太太是想给珍珠调理一下,也好早些有孕。但这和三奶奶是仁和堂花自芳之妹,远近皆知。若是自己能开个方子给她,岂不是让许多人对自己的医馆更另眼相待么?更能给那个和老人家抢饭碗的臭小子一点颜色看,让他也谦让些。

    当下便欢喜道:“自然无妨。”

    珍珠无法,只得坐下,碧桐一旁伺候珍珠褪下手上的碧玉手镯,以免压了脉细,又拿了帕子盖了手,请王老大夫诊脉。

    除了珍珠主仆及和太太外,众人只当不过一次普通的把脉罢了,不想那往老大夫在那里又摆足了架势,诊了这手换那手,直到大家等得不耐烦时,那王老大夫才带着遗憾(?)的语气笑道:“看来今儿和太太给我的诊金得再加一份了。”

    众人一愣,道:“此话怎讲。”

    王老大夫摇头晃脑道:“三奶奶身子康健,脉象平和。且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仁和堂的安胎丸可吃可不吃,饮食上只捡爱吃的东西吃着就是了。”

    众人大喜过望,和太太心里虽也猜到了,但听到这个确定的消息,只乐得想要手舞足蹈一番方好,只是碍着众人不好动作,忙笑道:“老大夫好脉细!这诊金一定厚着呢,您放心!”

    太幸福了,一天之内掉下两孙子!

    王老大夫却暗暗叹息,错过了“教训”后辈的机会,真是太可惜了。不过那丰厚的诊金让老头子又笑眯眯起来了。

    又嘱咐了一些话,便告辞出去了,和太太忙让和维之送出去。这里拉着珍珠的手嗔道:“我的儿,你怎么不早些和我说?”

    珍珠面上微红,低头不语。

    张嬷嬷笑道:“太太,三奶奶年纪轻,又没有经历过这个,哪里会知道?”

    和太太意拍额笑道:“是了,我也糊涂了。她哪里知道这个?”

    正说着,却听里面丫头说道:“大奶奶醒了。”

    和太太听了,忙携了珍珠的手进去,见紫芙正扶了陈氏半坐起来,靠在猩红靠垫上,见和太太进来,便要起身。和太太忙按住,道:“快躺着吧,仔细头晕。”

    陈氏道:“母亲什么时候来的,我这是怎么了?”

    和太太笑道:“你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怎么连自个儿有身孕了也不知道?”

    陈氏一怔,喜道:“真的么,我……”

    和太太拍拍她的手,道:“方才王大夫已经来过了,已经快两个月了,竟没觉察么?”

    陈氏喜极而泣,自从生了三姐儿,她天天拜日日求,到了三姐儿快三周岁了,方才再度有了身孕,有了希望,如何能不欢喜,道:“此番竟和往常都不一样,食量大了些,却总觉得烦躁,我一时也没想到。”

    和从前三次不一样才好啊,也生个不一样的吧!

    这是婆媳两个的心声。

    和太太笑道:“这是喜事,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陈氏方收了泪,珍珠笑道:“恭喜大嫂子了。”

    陈氏笑道:“多谢弟妹了。”

    和太太笑道:“你也该恭喜她。”

    陈氏奇道:“怎么?”

    珍珠面上一红,低头不语。

    陈氏越发奇怪,见众人都是笑吟吟的模样,心头一跳,迟疑道:“莫不是弟妹也……?”

    和太太笑道:“正是呢!这真是双喜临门!你弟妹也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算日子只怕还要比你略早几日呢!”

    陈氏看着婆婆满面笑容地拉着珍珠的手说话的样子,只觉得心里的欢喜有些变味了。

    什么吗,她怀孕,人家也怀孕,她不会等她生下长子之后再生么?

    这个弟妹花氏,是不是生来克她的?

    她已经生了三个女儿了,这一胎若是个儿子,自然再好不过。但若再是个女儿,那真是乌云蔽日了。而若是三房又一举得男,她的日子还过不过?

    呸呸呸,谁要生女儿,三房才生女儿呢!

    陈氏心里念着,脸上却是笑道:“恭喜弟妹了。”

    珍珠含笑欠身,道:“谢嫂子。”

    和太太笑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且先回去吧。老三还不知道呢,你回去也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让他也乐一乐。”

    珍珠答应着,告辞出去。出了门,远远看见和维之急急忙忙走来,想到今日之事的起因,便道:“西边的花开的好,咱们摘几支回去插瓶。”

    碧桐翠梧答应着,扶了珍珠往另一条路回去。

    和维之回了房,见和太太还在,珍珠却是不见了,便道:“弟妹回去了?”

    和太太道:“她在这里也不便,我便叫她先回去了。”而后便不管他们夫妻两个,只叫了陈氏房里的丫头婆子们道:“你们且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爷大奶奶拌嘴,你们竟也不劝着些,好险没出什么事,若是我的孙子有个好歹,看我饶了哪个?”

    众人都被和太太的样子给吓得不轻。这府里谁不知道和太太想孙子想得快疯了,若是陈氏这一胎出了什么事,她们可真没好果子吃。只是今儿这事儿,若说起来,她们还真是冤枉了。

    尤其是青蓉,事情因她而起,只又是怕又是哭,跪在地上直磕头。紫芙见了,心有不忍,但和太太盛怒,众人皆不敢开口,她又如何敢多言。陈氏赔笑道:“母亲别生气,不过是青蓉打了杯子,我说了她两句。谁知回头起得猛了……”

    和太太淡淡道:“你歇着吧,这事儿我自会处置。”陈氏便不敢言语,和太太随手指了个丫头道:“你来说。”

    那丫头面带苦色,瞥了瞥陈氏,又看了看和维之,终究扛不住和太太的疾言厉色,磕磕绊绊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她年纪虽小,但记性不错,将事情说得不离十。和太太听完,直想叹气。这儿媳妇怎么回事?难道真是怀孕惹得祸?

    挥手叫众丫头下去,方对陈氏道:“不是我偏心,今儿这事,老大若是有三分不是,你却是有七分不是,你可服气?”

    陈氏低头,道:“母亲说的是,媳妇自然服气。”

    和太太叹道:“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口不对心。”指着一旁的和维之道:“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的性子我最知道不过了。若是他爱吃酒,我还信,但女色上,却是从没有那么多心思的。若是有,在你怀雅晴她们的时候,便该犯了。何苦等到现在,还当着你的面说话?对像还是你弟妹房里的丫头。他的脸还要不要了?若他真起了这心思,我头一个便不饶他!况那丫头虽不错,却也不是什么天仙,去年嫁出去的你身边的白杏不比她颜色更好?他也没上心不是?你素日都是明白的,怎么今儿竟糊涂起来了?”

    和维之赔笑道:“都是儿子的不是,鲁莽了,叫母亲生气,母亲息怒!”

    陈氏听着婆母一番话,心理一思量,确是自己造次了。想来自己嫁过来多年,女儿生了三个,他虽也失望,但未曾抱怨责怪,待三个女儿也是如珠如宝的。今儿不过随口一句戏言,便闹了一场风波,让他好大没脸。男人脾气再好,失了脸面,哪有不恼的,也怪不得他。如此思量,又见他丈夫揽下过失,与婆母赔礼,心里更悔,忙道:“是媳妇的不是,惹大爷生气。母亲骂我就是了。”

    和太太笑道:“方才乌眼鸡似地,这会子又好了。”夫妻两个都脸上一红,不语了。

    和太太道:“罢了,我也不多说了。你如今有了身孕,好生养着吧!”又对儿子道:“你也不许惹她生气,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两人答应着,送了和太太出去。

    和太太临出门道:“青蓉丫头毛手毛脚的,失手打了茶碗。就让她跪半天,罚两个月月钱。你们大家要引以为戒,不可再犯。大奶奶身子重,都仔细伺候着。日后有赏!若有个什么,立即报我知道。不然,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忙答应了,青蓉只好去院子里跪了半日,这件事方才算混过去了。至于这和维之夫妻两个怎样的心情与细说,不足为外人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正文完结之后,反而写的字数多起来了。

    抽得实在,更了好几次才更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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